实际上井梨也的确在思考,不断回溯娄岸杰说的那句“你有没有想过,谭俊为是怎么死的”。
反反复复。魔音一样。
终于,井梨烦了,眉眼间闪过一阵厌恶,仰起脸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正要出去,医生又拿着那本蓝色文件夹走过来。
不等对方开口,井梨一把把东西拿过来,刷刷签下自己名字,很用力。
她是左撇子,但刚才第一次签字的时候后知后觉左小臂抬起来都难,此刻用的右手,握笔的指尖在隐隐颤抖。
把东西递出去,井梨转身离开,身后医生还安慰她:“手术很顺利,已经成功取出四块碎片,娄董事长会平安无事的。”
那个依旧高贵优美的背影没有丝毫触动。
井梨走得从容,纤秀背脊挺拔,在拐出病区时看到靠在手术室前的姚熙桀,他手臂上缠着纱布,刚处理伤口回来。
两人对上视线,井梨还是没有反应,转身前就挪开了冷淡的视线。
整个病区都是保镖,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井梨突然觉得自己眼压升高,心头躁动,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再慢慢抬起头时,不算清晰的视野里出现一双深棕软牛津皮鞋,再往上是一截整齐光滑的裤腿。
晋今源鞋柜清一色的黑,虽然井梨自己也钟爱,但受不了他这样,今年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双深棕色的鞋,他收到时眼睛里明显有抗拒情绪,自然也不常穿。
井梨撇了撇嘴,心底冷嘲:呵,男人。
似乎缓过来了,她平静抬起头走过去。晋今源就停在那里,一如既往沉稳、镇定,表情是淡漠,目光在审视,就是不见丝毫担忧、愤怒,好像也不惊讶这一切。
两道视线始终盯着对方的脸,谁都没回避。终于,在看到他干净凉薄的皮囊后,井梨心底燃起一股鬼火,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潦草。
一丝难堪从眉眼闪过,井梨无意识在错身而过时变得焦急,以为加快了步伐,实际上开始动乱的只是一颗心脏。
在她余光最后的视角里,男人还是无动于衷,沉默像座冰山。
然而恍然一瞬后,她的手臂被一股力量抓住了。
晋今源掌心的温度灼人,让井梨仿佛还身处炎热的夏季,某人想要牵手,她不肯,嫌他热到自己,下意识挣脱,但总争不过强势的少年。
现在也是,井梨在他触碰自己的瞬间身体明显一僵,接着动了动突然无比沉重的手臂。
只是这回,她轻轻一挣两人就分开了。
四周空荡荡,只剩下她鞋跟的叩地声,走了两步,井梨慢悠悠停住,嗓音还是平日的清寥,问身后的男人:“你来看笑话的?”
没听到回答,她自顾自低笑一声,“让我猜猜,你怎么知道。嗯,不过你不应该在工作室画什么该死的图?”
“肖思娉告诉我的。”
“噢,她是不是告诉你我要死了,所以你赶来见我最后一面,觉得好歹夫妻一场。”井梨独自站出钢筋凝土□□支撑的感觉,讲话气息却是游离的,“她可不得希望中枪的是我,只有我会不断给她人生使绊子。何止她,所有人都想要我死,你不也是?别不承认,昨晚你不就是恨不得要我死的架势?在床上、阳台、浴缸……”
她语调突然暧昧起来,轻佻地笑。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中枪的不是我。娄岸杰救了我一命,不过他也不会死,我暂时也不能没有他。”
这时,晋今源眉头才微微一皱,漆黑瞳孔里有不易察觉的裂痕。
井梨似乎说够了,安静下来,心口突突一跳,膝盖根本不受控制向下折叠。
短暂失重后,一股急遽强劲的力量托住了她。井梨首先闻到衬衫上淡淡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嘲弄一笑,然后放任自己紧贴上去。
背对背的时间里,晋今源目光始终盯着地上那抹单薄影子,在人栽倒的第一秒转过身。
井梨把全身力量都卸到他身上。
静静抱着人,晋今源低下头若有似无擦过她略微凌乱的发顶,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忽然听到怀里人闷闷的声音:“你心跳得很快。”
晋今源沉默将掌心探到她左边肩头,从干涸血迹粗劣的表面抚过去。
“那是娄岸杰的血。”
刚才他就一直在看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梨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徒然被松开,接着稳稳跌落到一个后背。
晋今源托起她两边膝窝,还是用颠的。
井梨突然有点后悔把礼裙毁了,不然可以得到一个公主抱。老实说,她更喜欢那样。
“粗野主义。”她在他耳边轻吐热气,音调已经迷离。
早年谈恋爱的时候,她跟着学了不少建筑学术语,明明不感兴趣,也要在他专注投入课业的时候找存在感,问东问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