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制,郭威本应在西首勋臣班,可他说罢,却走向东首,往冯道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龙行虎步,甲叶铿锵作响,每近一步,文官队列就紧张一分。
萧弈目光看去,只觉冯道一个枯瘦老儿,在郭威气势的压迫之下,像是巨浪下的一叶孤舟,随时要被拍散。
就在他以为郭威要强占首班时,郭威停下,向冯道郑重行礼。
“冯公,今朝局未稳,某虽掌兵权,于礼制政务却多有不明,还赖你居中调和。”
萧弈一扫王峻、王殷等人的表情,只见武将们皆是目光灼灼盯着冯道,似在逼他赶紧臣服。
但,冯道非旦不避,连扶都没扶郭威,微微颔首,双手仍扶着铜木丧杖,坦然受礼,缓缓道:“先帝丧仪,关乎国体,老朽忝为文臣之首,自当尽这‘最后一份力’。”
“冯公为国操持,某敬服。”
郭威竟就此垂手,站到了西首。
瞬间,文官们明显舒了一口长气,郭威身后武将一部分面露不忿,局面却有种微妙的平静。
能让武夫们忍耐不发,极不容易。
一个照面间的交锋,萧弈揣度着冯道的分寸、郭威的格局,暗忖这恐怕是试探,也是定一个“文辅武治”的基调,对当世风气多少有所改变。
从重兵锁城、分层布防,到卖粮抑价、重斟旧案,再到今日参加国丧、尊重冯道,至少在萧弈眼里,郭威承接权力的过程非常稳健,与史弘肇形成鲜明的对比。
简单的奠仪之后,很快,到了殿议的关键。
“诸卿。”
李太后开口,声音轻柔哀婉,却传遍大殿。
“国家遭此不幸,神器不可一日无主,当于‘诸刘’中择贤而立,以安社稷……请百官共议吧。”
第97章 殿议
一场殿议,萧弈并无发言权,但并不无聊。
他观察每个发言者的表演,猜测其意图。
比如王峻。
“臣以为,高祖之子、先帝之弟刘勋,年近及冠,可立之以承汉统!”
萧弈觉得“年近及冠”就很有态度,刘承就是太年轻了,换个更年轻的刘勋,随便拿捏。
他看向李太后。
本以为今日是群臣欺负李太后,没想到她颇为镇定,向一名内侍轻声吩咐。
“请来。”
等了一会儿,四名内侍抬着软榻入殿。
萧弈站在殿门处,看得清楚,榻上躺了个年轻人,与刘承年岁相仿,盖着厚裘,面色枯黄,双眼紧闭,气息急促。
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黄柏、姜黄、牵牛子……刘勋涂脸的药汁,与萧弈上次给郭家兄妹改扮的配方一样,还挺巧。
“咳咳咳。”
似乎感受到萧弈的审视,刘勋发出一阵要命咳嗽,看起来油尽灯枯。
王峻不等刘勋被抬到里面,径直走来,眉头紧皱,脸色冷峻,俯身一探。
“呵,昨日尚康健,今日便病了?看来你是无意社稷!”
刘勋大骇,瞳孔圆睁,估计不病也要被吓病了,喃喃道:“王相公……我无意,无意……不,是无能为力……”
装病的人治不好,王峻无能为力,阴沉着脸回到班列。
萧弈眼看刘勋被抬了出去,对其演技颇认可。
第一回合过招,该是李太后胜了。
过了片刻,见无人开口,李太后只好亲自趁胜追击。
“刘崇、刘信,皆高祖皇帝之手足,为刘氏血脉至亲,可堪大任。”
萧弈在史府书房看过刘崇、刘信的卷宗,史弘肇对这俩“皇叔”非常重视。
两人都五十多岁,在刘知远称帝前就跟着打仗,军功、资历、手段都不缺,比起刘承,他们才是能上台面与郭威交手的人物。
刘崇任河东节度使,盘据太原,根基深厚;刘信原任义成军节度使,前两年被宋延渥替换,到许州任忠武节度使,可见史弘肇之忌惮。
两人若联手,一北一南,夹击开封,郭威难免吃力。
再加上邺都精兵尽数南下,他们若再联络契丹,郭荣一旦顶不住,局面确有翻盘的风险。
萧弈暗忖,李太后是有见地的,能提出这个方案,除了人心算计,多少还得懂些军事。
想了想,若由他来应对,可以推举刘信为帝,让刘氏兄弟阋墙,伐讨实力更强的刘崇,再杀刘信自立。
但他是外行,不知引狼入室的难度,还得看郭威的应对。
再看群臣,魏仁浦没来,王峻应该没有备用方案,皱眉不语。旁人都是武夫,打仗可以,却不擅争辩。
最后是王殷出列,声音沉稳,侃侃而谈。
“提及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