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节
崇,老臣想起几桩旧事,高祖起兵时,刘崇总督兵马,与军校聚赌,输尽三月粮饷,乃至克扣士卒赏钱充数,几致哗变。高祖自掏体己替他弥补亏空,然其不知悔改,节度河东,将盐铁之利充作赌资。去岁契丹使至晋阳,他设局豪赌,输三县之岁赋!军中皆言‘刘三痞赖,嗜赌如命’,此等视国利如儿戏、以疆土为注码之徒,若登九五,岂非要我等再向契丹称奴?!”

    殿中诸臣顿时炸开议论,“宁战不从”之声不绝于耳。

    “不错!”

    王峻反应过来,立即出列,道:“刘崇无德,刘信更甚,今岁许州大涝,百姓饥馑,刘信闭仓不赈,反强征民夫筑私宅,致涌入开封之流民逾万,史公召他入朝,他以‘疽发于背’推脱,如此欺上虐民之辈,若主神器,生灵涂炭!”

    说罢,他向李太后逼进一步,语气铿锵,态度坚决。

    “太后岂不见闵帝失德,四月而亡?今强立此二人,重蹈覆辙,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契丹入寇,届时,臣等拼了性命!恐怕也难挽危局啊。”

    萧弈听得非常清楚,王峻的重音在那‘拼了性命’四字。

    这是当众恐吓。

    武官纷纷大喝支援,文官个个垂首敛目、不敢说话,似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太后脸色泛白,攥着手帕,闭目缓气,许久无言。

    倒是那安皇后,跪在旁边,还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动不动。

    直到大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郭威才说话。

    他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冯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还望冯公指条明路啊。”

    萧弈看懂了,冯道该会提出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办法,郭威等之后再定夺,当能保证想要的结果。

    冯道缓缓地出列。

    木杖点地,声音慢得要死。

    “嗒。”

    “嗒。”

    “嗒。”

    满朝重臣都耐心听着。

    终于,老者开口了。

    “老臣愚见,当此非常之时,择君宜求稳、求安,非必拘泥于长幼亲疏。神器不可虚悬,臣请太后临朝,安诸藩之心,免‘外臣擅权’之口实。”

    此言一出,萧弈大为意外。

    只见李太后目含惊喜,眼神明亮了起来。

    郭威身后的武将们顿时站不住了,郭威却并未反对,反而抬手示意众人不可聒噪。

    为何?

    萧弈再回味冯道之言,明白过来,题眼在“诸藩”二字,安抚的是刘崇、刘信,而不是臣民之心。

    冯道停顿良久,见没人想要打断他,才继续说话。

    “至于储君,老臣倒有一人选刘。他是刘崇之长子,年已及冠,现于徐州,任武宁节度使。”

    殿中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萧弈忘了看旁人反应,兀自沉思。

    绕过兵强马壮的刘崇、刘信,改立刘崇的儿子为皇帝?

    这主意……太妙了!

    比立刘信更高明。

    眼下,郭威不论是自立还是立旁人,刘崇必起兵,郭威应该衡量过,暂时这一仗不好打。

    刘即位就不一样了。

    刘崇不可能反自己的儿子,就是想起兵也师出无名;郭威暂时稳住了局面,又能慢慢拿捏年轻的刘,从容布置;李太后保了刘氏江山,还得了临朝的体面;文武百官,谁都挑不出错来。

    冯道这一招看似折中,各方利益都照顾到了。

    果然。

    郭威淡淡道:“冯公此言,甚合社稷大计,臣附议。”

    一锤定音。

    “臣等附议,请太后圣裁!”

    “臣等附议……”

    萧弈再看向冯道,只见老人拄着桐木丧杖慢吞吞退回班列,仿佛那一语定乾坤之言,不过是句寻常话。

    轻描淡写,水到渠成。

    他受益匪浅,心想冯道这份本事自己若能学上几分,哪还怕不能在新朝立足?

    郭威谈定此事,不再多待,告退而出。路过了萧弈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如同对待子侄般亲近,眼神也很有温度。

    萧弈一怔,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郭威的信任。

    之后,王峻路过,看都不看他。

    王殷则停步、驻足,意味深长地道:“往后随太后临朝、值守内殿,务必保护好太后。”

    “喏。”

    目送了武将们大步而去,转头,萧弈发现文官们全看着自己。

    他心念一转,无视了这些目光,转向殿外,向郭威的身影朗声说了一句。

    “恭送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