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
态平静,举止雍容。她将三郎、五娘与谊哥儿交托于我,仿佛寻常别离。”

    “我要听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她在开封最后那段日子,是甚模样?”

    换成旁人,可能会劝郭威,提醒他该先顾眼前的大事。

    萧弈却只是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两次见柴守玉的情形。

    他心里没想着前途。

    此时此刻,郭威不再是他心里一个代表着历史走向的符号,或厚黑、冷血的帝王。

    两人相处,他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死了全家、悲恸欲绝的家长。

    数万人问郭威要成就功业,可他私下里也有资格脆弱。

    说着,萧弈提及那日在大相国寺前柴守玉的一句话。

    “夫人于是说‘夫家年轻时也是贫寒’,眼里却带着笑……”

    “是啊,我那时是穷得叮当响。”

    郭威终于开了口,带着回忆,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年,我正落魄,四处漂泊,在黄河南岸遇上了暴雨,淋得像个落汤鸡,饿得前胸贴后背,困在了一个小旅舍里,从上房门前快步走过,忽然被人唤住了,她说‘兀那汉子,给你块巾帕擦擦’,我乍一回头,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因从没见过那般美的小娘子,后面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哩。”

    “发生了什么?”

    “她见了我,眼睛发亮,‘咦,你这人看着倒有几分不凡,与寻常军汉不一样’,我便说,那当然不一样,我比寻常军汉穷多哩,她就笑了,美得人心尖直颤悠。更没想到,她转头就跑去与爷娘说要嫁给我,把他们气得。”

    “夫人眼光好。”

    “你没亲眼瞧见,那般个小娇娘,一面之缘,那般坚决要嫁我,谁都挡不住。她是唐宫嫔御出身,攒了许多细软,分出一半给了爷娘尽孝,另一半当了嫁妆,我俩就在那破得只有一张土炕的旅舍房里成了婚,我看她梳妆打扮,觉得那儿比皇宫都好……”

    话到这里,郭威猛地一吸鼻子,竟是泪流满面。

    他环顾着偌大的军帐,似想要寻找着什么。

    帐中空荡荡的,帅案上的蜡烛缓缓堆积着烛泪。

    “自成了亲,她拿出金帛助我度日,为我打点,劝我读书,为我谋出路。我好酒、好赌,因她管着,硬生生戒了赌,不敢贪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管我了……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郭威悲从中来,突然一拳重重地砸下,帅案从中断裂,轰然而倒。

    他却也踉跄一步,魁梧身躯摇摇欲坠。

    萧弈上前,扶着郭威的手臂,使其在那铺着狼皮的帅椅坐下。

    他心中恻然,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

    “在夫人眼里,明公是大英雄。”

    “我算甚狗屁英雄?半生杀人,却连自家婆娘儿孙都护不住。”

    “我听说,真正的死亡不是没了性命,而是彻底被人忘记。”

    “何意?”

    萧弈努力搜刮着脑海中记过的台词,缓缓道:“只要有人还记得夫人,她就没有真正消失。她眼界不凡,决意嫁给明公,不是求富贵,而是知明公英雄盖世。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郭家的惨痛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写照?夫人心善,深盼明公能终结乱世,她也没看错人,那青史会铭记她,她将永远活在人们的传奇中,世世代代。”

    郭威怔了怔。

    愤怒、悲恸不会因为这番话消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顿挫有力地道:“不需安慰我。”

    萧弈道:“那……明公便不想为家人报仇吗?”

    郭威攥紧了那流着血的拳头,良久,嘴里吐出两个字。

    “刘铢。”

    他眼中的迷惘转为恨意,咬着牙,一字一句恨声道:“待我杀入开封,必凌迟此獠,诛其满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仇恨的支撑,有时比理智的安慰要有用得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紧迫的声音。

    “大帅,魏书记来回禀辎重之事了。”

    郭威闭上眼,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眼,脆弱、悲恸、彷徨已不见了,虎目中只有凛然的威严、果决。

    “传。”

    很快,魏仁浦迈步入帐,目光扫过断裂的帅案,却未多言,只将账册放在帐侧的矮凳上,揖礼。

    “明公。”

    “萧弈既愿在军中效力,你安排他一个军职,待取了开封,再行厚赏。”

    “谢明公。”

    “明公放心,仁浦必妥置。”

    魏仁浦执礼应下,转向萧弈,语气持重却不失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