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郎
春山中望不透的浅淡绿。

    王淡艳坐在前边,坐在老旧的木窗边,手上在写夫子布置抄写的一篇诗。

    写至中途,刮了一阵风,带着雨丝,落在了那纸上,晕染了一粒粒的痕迹。

    风也吹到了她脸上。外头来的风雨中,她闻见了一股子花香。

    王淡艳抬了头,望外头屋檐上滴下来的雨珠,看得入了神。

    她用手撑住脖子,想,那小潭边的桃花应是都开了吧。

    几乎是下意识,王淡艳偏头去看了一眼后头,见那里空无一人,又若无其事收回眼。

    散学时候,雨下得大了些,小倩过来打着伞将自家小姐送上马车。

    到了镇上时,王淡艳突然开口想吃糕点,差小倩打着伞下去买。

    小倩回来时却见马车里头空无一人。

    小倩疑惑,看向那马车夫。

    离碧落村最近的一个镇是瑶池镇,瑶池镇以前不叫瑶池镇,叫牛池镇,只因这里在几百年前的明帝时期出了一位芳妃,帝心大悦,将牛池改为瑶池,用此来展示好山好水出仙子之故。

    王淡艳家族世世辈辈都住在瑶池镇,她小时候最爱听芳妃明帝的故事,世人口口相传之事在几百年中被改了几版又几版,越发玄乎,王淡艳却总是听不厌烦。

    王淡艳他爹是个颇胖的老地主,不是心宽体胖,慈慈祥祥的胖,她爹长得颇为精明,一双细长的眼里隔着千百里都能让你闻到一股子精明味的精明。

    王淡艳今年十七岁了,十七一枝花,还是朵娇艳欲滴远近闻名的牡丹花,引得这方圆十里的地主们不管是出于王淡艳的财富还是美貌,都想让儿子们前来与王家,与其结下秦晋之好。

    而王淡艳她爹看不上,他自己就是个大地主,这些小地主又岂能入得了他的青眼?

    他有个更了不起的愿望。

    将他的女儿嫁给王孙贵族,再不济也得是个富甲一方,和自己一样厉害的大地主。

    王大地主知道,自家这个千娇万爱的女儿很挑剔,天生的金贵命,吃不了一点苦,虽不比王公贵族的女子琴棋书画,礼仪教导样样精通,但是起码得顿顿大鱼大肉,衣裳首饰也得和在家里一样应有尽有。

    最起码,一般的小门小户配不上他的小女儿。

    他在自己小女儿十五岁时就开始钓金龟婿了。

    钓啊钓。

    一直钓到了王淡艳十七岁。

    王淡艳爱在她娘怀中晒太阳,她娘总会慈爱地替她梳头,篦子在头上轻轻抚摸,阳光温温暖暖地洒在她身上。

    她娘巧问她:“外头花开了,小妹喜欢哪一朵呢?”

    王淡艳起初不明白,摇头晃脑在她娘怀里,贴着她娘软软的衣。迷迷糊糊应答:“花开了就好了,为何非要让小妹喜欢呢?”

    王淡艳是家里最小的,上头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经成了家,生了子,全家上下都爱叫她小妹。

    说完后,王淡艳闭眼,阳光特有的感觉舒舒服服暖在她脸上,她猛然一睁眼,瞧见她娘还在笑着,看着自己,眼里都是满满的爱。

    王淡艳臊了一脸,突然就想起了前段时间大姐给她偷偷相看的几家公子,这个好,那个不好的,挑挑拣拣跟挑萝卜白菜一样。

    孩子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姑娘,什么嫁人,什么成亲都太遥远啦。

    她咳嗽了一声,闭眼装死。

    她娘笑地一声声只喊小妹,摸着王淡艳的发。

    那是王淡艳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从娘亲长姐若有若无的暗示开始。

    后来她就听到了泊学的盛名,比瑶池镇里她的地主爹给她请的私塾夫子还要好。

    不过听说泊学里的杜夫子只找合眼缘的学子,且大多数都是寒门子弟。身边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因着盛名去了一趟,都无功而返被拒之门外。

    王淡艳来了兴趣,拿着自己画的一幅画去试了试,她画的是雪兔打滚图,竟入了杜夫子的青眼。

    她成了泊学里头为数不多的富家子弟。

    长姐给她准备包袱的那一日,摸摸给她梳好的学子头,为她插好簪,打趣她:“三娘莫要识梁兄,阿父惯做打鸳棍。”

    王淡艳轻呵一声,想自己心高气傲,对此话是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谁料刚去鬼迷心窍,瞧见碧落山里头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青草,风一吹,荡得跟水一样。

    她起了兴,放纸鸢,猛得一个大风,她没抓住线,于是纸鸢松开了。

    王淡艳一边骂娘,一边提裙狂奔追着她的纸鸢。

    找回的时候,她走进了一个穷乡僻壤之地。

    那纸鸢缠在了一棵老柳上。

    而柳下,有个穷小子。

    真是造孽啊。

    她有时候想,是不是真是梁兄来了。

    可她不是祝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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