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行散学也在这个时候,那些妇人总会目不转睛看着这个小少年,眼睛里带着指指点点和忌惮厌恶的好奇。
饮行并不理会,他一向是埋着头躬着身,就是走。
他的旧衣已经很短了,露出脚脖子和一截皮包骨头的手腕,布衫上有针脚补过的凌乱痕迹,一举一动后背都会有凸起的骨头显现出明显的紧绷感。
等他走进来村里,走远了村头,七拐八拐,山路十八弯般避着人专走小径,看见了那棵柳,饮行才松了一口气。
刚快步走了没有几步,他就看见了,有人坐在树底下。
是小夫人。
小夫人坐得很端正,也在拿着针线缝着什么,原本专心致志,后来听到了动静,下意识抬眼。
她今日没有穿白袍,穿的是一件绿衫,裙摆底下有着青竹的纹路。
饮行看到,小夫人放下了手中的活,她有些紧张,眼睛里却带种一鼓作气的期许。
她在期许什么?
饮行并不喜欢这种注视,他脚步没停,甚至更快。
小夫人在叫他:“你……等一等……”
饮行依旧是如若未闻的模样,和在村头面对那群妇人一般的态度,可在走到家门口时候,他看见了放在门口发食盒。
略微的迟疑,再去看那小夫人。
她站起来,那青竹舒展了叶,摇曳地更甚,不闪不躲了,而是微微笑着看向饮行。
这么明目张胆的讨好,放在一个跟野狗的少年身上是如此不合时宜。
饮行却是拒绝不了。
他挨过数不清的饿。
自前天在小夫人家里偷了一顿饭吃后,直到如今,是什么也没再吃过了。
从收养他的那家人死后,他就鲜少能吃上一顿饱饭。
所以他从来不会跟饭作对抗,也容不得他对抗。
所谓尊严,有了饭的才能将这些东西拒之门外,他什么也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是省之又省才穿在身上的,再磨了又磨,塞了又塞,寒寒酸酸数着春秋。
他今年才十四岁。
他已经度过了好几个寒冷的,饿得要死的冬天。
脸皮被践踏又践踏,从面红耳赤到面不改色,都是造物送给他的东西。
饮行提起那个饭盒,进了屋,啪地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那个……”
他甚至没有听完小夫人的话。
狼心狗肺。
人却在关门后,在破旧的吱呀作响的门后面站定。
他的手里紧紧提着那沉甸甸的饭盒,眼睛想透过那门缝去观察小夫人,又忘了这是个死角,压根看不到,站定了一会,才离开了。
小夫人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将扫帚提在手里打开门时,一眼就看到门口放的食盒。
她打开,挑眉。
里头被洗得干干净净。
饮行一连几日回去后,自家门口都会放上一个做满饭的食盒,有菜有肉,满满当当。
夫子赞叹了饮行这些日子精力大好,学习更为用心,来日中举指日可待!
他一向很看好饮行。
饮行只是抿唇不语。
这日饮行和往常一般散学,小夫人仍旧坐在柳下。
她换回了白袍子,三四日的光阴,眼睛一直紧紧地盯饮行。
这次饮行却没有直接掠过他,装聋作哑,而是走至小夫人的跟前。
小夫人不明所以,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他。
这个少年观察面前这个衣食不愁的寡妇。
她的胆怯,羞涩,懦弱,唯唯诺诺和缩手缩脚一览无余,实实在在的死了丈夫的寡妇样。
寡妇真多变。
饮行还见过泼辣的尖酸刻薄的寡妇,她们朝他泼过尿,唾过唾沫,见他跟见扫把星一样。
这寡妇想来是刚来,不清楚关于他的身世和传言
饮行扯出一个阴森的笑,问小夫人:“你想要我干什么?”
他不加掩饰,直接赤裸开口,揭开这一层遮羞布。
果然,小夫人不好意思极了,双手搓着自己的衣裙,白袍上被搓出了褶子。
饮行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温婉的寡妇。
小夫人一开始在摇头,饮行并不语,眼睛依旧毫无波澜地看她。看小夫人招架不住了,才慢慢点了头,嘴里仿似有碎石子。
“你帮我个忙好吗?”
……
又过了五日,这日在刮蒙雨,丝丝缕缕,给整个碧落山都笼上了雨雾。
垂朽老人一般的春山在这些日子里静静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