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抬手搓了搓被吹得皴红生疼的脸颊,呵着手看向院门口的护卫。
护卫共有四人,每一个时辰换两人,确保时时刻刻都有四个精神充沛的壮汉看押着她。
一个月以来,陆昭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被农民军捉来的第三天,她终于摸清了门口护卫的换班规律,下一步就要想办法逃走了。
忽地头顶一痛,陆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头顶上有条正在滴水的冰溜子,好大一滴冰水砸在了陆昭头顶。
陆昭忙起身往旁边挪,人还没有坐下,就听见了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坐着?还穿这么单薄,那俩丫头照顾你不用心?”
陆昭动作一时间僵住了。
她被农民军抓来后,确实派来了两个丫头;这俩人名为照顾实则监视,一开始连她如厕都寸步不离地跟着,要不是她发了好大一通火,她连屋门都出不了。
陆昭站直身子望向来人,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人是谁——
他是农民军领袖穆铮。
他头上是木簪,身上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蓝色箭衣里头套了棉袄棉裤;他脚上蹬着双长筒的靴子,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衣裳。
再看人,他个子很高,手脚都长,剑眉星目,瞧着很是正派。
和传说中穆铮的外貌一模一样。
陆昭暗暗叫苦——这人素来精明,这回过来,肯定是那俩丫头没审出她的身份,穆铮亲自来审她了。
“姑娘?”说话间穆铮已经到了陆昭身前:“姑娘怎么不说话?”
“有吗?”陆昭尴尬地笑笑:“估计是风太大,没听见……将军来这里做什么?”
风声呼啸而过,穆铮倒也没抓着不放,只是朝着屋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陆昭身上渐渐出了细汗;她瞧着穆铮亲自点了蜡烛坐到身前,终于说出来此行的目的:“姑娘很怕我?”
“回来的路上逃了三回,现在又……”
穆铮笑着说了句玩笑话:“咱们又没有仇,姑娘怎么这么怕我?”
陆昭抬眼望着穆铮。
阴天屋里本来就暗,烛台又在穆铮身后,穆铮上半张脸全部隐在黑暗里,只能望见他高挺的鼻子,眉眼全看不分明,更别说他面上的神情了。
陆昭便越发紧张了。
两人还真有仇。
陆昭出身名门,父亲陆渊是前陕西巡抚。陆渊文武双全,文能写诗作文治理一方,武能提枪上马追缴流民。
巧了不是,穆铮正好是陕西这一片有名的流民头子。当然了,他们管自己叫农民军。
陆渊身先士卒悍不畏死,追杀过穆铮三四回,两人称得上一句仇深似海。
不巧的是,陆昭身为陆渊的女儿,她长相随了爹,生怕被穆铮看出身世来,直接杀了祭旗。
陆昭不怕死,可陆昭不能死。
上个月咸嘉皇帝吊死在老歪脖子树上,陆渊也殉了国,临死前送一双儿女回了老家,结果半道上被农民军追杀,陆昭和弟弟失散了……
父亲洁身自好,只有陆昭和弟弟一双儿女,陆昭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和弟弟,免得父亲身后无人祭拜。
这会儿见穆铮半真半假地诈她,陆昭反倒是落落大方地回望着他:“将军……真的是大名鼎鼎的穆铮穆将军吗?”
穆铮失笑:“如假包换。”
“不对,”陆昭眉头紧锁:“穆将军与麾下士兵同吃同住,又军纪严明,从不准他们抢掠百姓、奸/淫民女。听说,因为这事,穆将军还处决了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我……我毕竟是个女儿家,乱世里的女儿家要是被男人抢走了,会有什么结局,将军也知道。”
“他们说是将军的下属,我更加不信;直到来了这里,安安全全地过了三天,我才相信了三分……”
“不知道将军命人捉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心中已然确定了她就是陆渊的女儿。
先前属下禀报,说好像抓到了陆渊的女儿,他半信半疑;可刚刚进了院子,穆铮就信了五分。
原因无它,实在是父女俩长得太像了。
陆渊是宜兴人,他眉目疏朗,一副雪白的皮肉,多年征战也没怎么晒黑;这姑娘和陆渊一模一样,先前她坐在台阶上,穆铮远远地望着她,只觉得她脸白的像玉,走进后才发现,她五官也和陆渊一模一样。
何况两人独处,他没套出这姑娘的身世,这姑娘反倒来问他的意图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