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除夕夜要来了。
春节前三天陈诗华给温惦发了消息,让她无论如何回家过年,温惦应下了。
陈诗华还不知道温惦辞职的事情,发消息问她:【年假怎么安排呀?回家之后不乱跑了吧?】
这是明里暗里问她外婆那边有没有联系她去北祈过年。
知道陈诗华看不到,温惦叹了口气,为了避免陈诗华又敏感发作,隐瞒了去同学聚会的事情:【陪您过完年后,要去温家拜个年,之后去广洵看看语默。】
陈诗华回道:【哎,好,虽然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但是温家多跑跑也没有坏处,你舅舅舅妈和爷爷还是很疼你的。语默一个小姑娘大老远跑去广洵也不容易,给她多带点特产。】
温惦抿了抿唇:【放心吧妈妈,放假了我就回来。】
除夕夜那天下了雪,风隔着厚厚的衣服吹进体内,还是有种刺骨的寒冷。
许久不见,陈诗华这天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温惦爱吃的。
“阿惦快来,吃年夜饭了,妈妈做了十个菜,寓意十全十美。”
陈诗华早几年十分注重保养,年过五十之后,还是避免不了皱纹逐渐攀上眼角,眼里的疲惫也愈加深重,笑起来的时候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美人样。
温惦坐下来,面对只有两个人的饭桌和一大桌子菜,心里难免有些落寞。
陈诗华坐在主位,按流程说了几句话,把酒杯斟满,犹豫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问:“阿惦,最近程季是不是又找上你了?”
温惦一顿,心里莫名烦躁:“因为工作上的事短暂碰了一面,我和他现在没关系了。”
陈诗华点了点头,夹了一只虾放进温惦碗里:“她家对我们有恩,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但是,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最好永远也别拥有。”
就知道她会说这种话。
“高中的时候你就已经说过一万遍了,我好不容易回来陪你两天,能不能不要总是扫兴。”
正因为是她的母亲,所以温惦清楚,陈诗华最是知道拿哪把刀捅她,才最痛。
“好好好,妈妈喝了点酒就爱多说话,但是总对你没坏处,这世界上最不会害你的人,就是妈妈。”陈诗华没有半点要收敛的样子,一杯酒刚送进胃里,转头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你说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可是当年你不就是因为不听话……”
没等陈诗华把话说完,温惦冷不防打断她:“我都忘了。”
“可妈妈没忘,当年做了多少对不起程家的事情妈妈没忘。”
温惦拔了两口米饭,闭了闭眼,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的,你要是愿意时不时来提醒我是个负罪的人,我也没有意见,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我的皮肤一辈子也割舍不了,所以,你还想怎么往上面撒盐,我无所谓,只是除了每天忍着这疤之外,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
陈诗华:“你别怪妈妈说得多。”
“不多。”温惦从始至终,语气如常,像是这种文字游戏,已经经历过许多遍,无关痛痒了:“比起现在,您还是当年的嘴皮子比较厉害一点。”
温惦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出去散散步,您少喝点,桌子等我回来再收拾。”
陈诗华知道温惦已经长大,拦不住她了,所以面对女儿的背影,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年的年夜饭吃得很晚,温惦出门的时候,只剩一片夜色,家家户户团聚在家里,小区边公园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温惦用厚外套把自己裹得紧了些,陈诗华的话还响在她的耳边,对别人的话尚且还有麻木的可能性,可是对于自己的妈妈,大概无论听多少次,都会感到痛彻心扉。
陈诗华高嫁进温家,从年轻时就有种强烈的不配得感,这种感觉攀附上心绪,再融进骨髓里,数十年过去,甚至还想带给她的下一代。
可大概母亲影响自己的骨肉,本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温惦深知陈诗华思想的落后和无理取闹,但心底最深处却还是无法不被她影响……这是她觉得,最可悲的事情。
温惦有很多家,妈妈、爸爸和外婆。
三个家里各有各的老死不相往来,无论哪个家她都回不去,她像一颗漂浮在外的浮萍,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好像自己才是让这三个家割裂的源头。
如果不是她,陈诗华不会和温骏离婚;如果不是她,陈诗华不会为了讨拆迁款和外婆恩断义绝。
这些事的本质都不是因为她,可是所有声音都告诉她——妈妈这样做,都是为了你。
温惦淡淡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滚进风里,被割得面目全非。
无数次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