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那个连量酒器都拿不稳的学徒。现在他能同时记住三桌客人的订单,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摸到酒架上任何一瓶基酒。手腕上的纱布早已拆除,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某种蜕变的印记。
“许砚,我的曼哈顿不要放苦精!”
“知道,王姐。”
“小许,今天想喝点甜的。”
“荔枝马天尼可以吗?李哥。”
他开始被熟客这样称呼。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人们只认识这个笑容清浅、调酒时微微蹙眉的年轻人。他依然话不多,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习惯。
顾晏给了他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记下你的配方,”他说,“好的调酒师都有自己的秘密。”许砚开始在打烊后借着吧台灯写写画画,有时是酒谱,有时是随手勾勒的窗外街景。笔记本的某一页,曾无意间写下一个“路”字,但很快就被重重划掉,改成了"海岸线"的配方。
某个暴雨的夜晚,酒吧意外清闲。林疏音窝在卡座里修改设计稿,顾晏在算账,许砚则专心擦拭玻璃杯。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户,将世界隔绝在外。
“小砚砚,”林疏音头也不抬地喊,“要是现在有条船能划进来接我,我就嫁了。”
许砚把擦好的杯子倒挂在架子上:“疏音姐,威士忌酸可以吗?”
“你看,”林疏音对顾晏扬扬下巴,“他现在连敷衍我都这么熟练了。”
顾晏从账本里抬眼,目光掠过许砚平静的侧脸。这个少年身上曾经尖锐的破碎感,如今被一种柔和的坚韧取代,像被海浪反复打磨的礁石。
许砚将调好的酒推过去,转身继续擦杯子。他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北方那座城市,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杯壁上转瞬即逝的气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曾经被铁链磨破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的皮肤。吧台冰柜发出平稳的嗡鸣,威士忌在橡木桶里沉睡,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
这就是他选择的平静——不是遗忘,而是与过去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存。就像潮汐,涨落之间,自有其永恒的韵律。
“疏音姐,你又来了,”这是许砚来的一个月,他熟练地擦拭着酒杯,“这次要喝什么?”
“呜呜呜,砚砚,救我,晚晴妹妹已经一周没理我了,呜呜……”林疏音整个人扑进许砚怀里,闷声哭泣,“明明说好的要在泰国见面,但是她居然说临时有事!好难过……”
“好啦,别难过,”许砚轻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的晚晴妹妹……”
等等,晚晴?这个熟悉的名字让他心头一跳。
难道是巧合?
要是真是林晚晴的话……
“疏音姐,方便跟我讲讲吗。”许砚轻轻推开她,指了指自己衬衫上的水渍,“鼻涕都弄到我衣服了……”
林疏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一眼:“呜呜……对不起。”
“……”
两人在吧台角落坐下,这里灯光昏暗,许砚看不清林疏音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罕见的低落。
过了一会儿,他试探地问:“晚晴是谁?”
林疏音灌了一口龙舌兰,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在清迈认识的妹妹,她姓林,怎么样?名字好听吧,还和我同姓呢。”她晃着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天她在夜市买茉莉花环,差点被摩托车撞到,我拉了她一把……然后就认识了。”
许砚握着雪克杯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是她。那个总是跟在路子亦身边,笑容明媚得像小太阳的女孩。
没等他说话,林疏音继续倾诉:“我们认识快半年了,我好喜欢她,唉……但是她比我小7岁,而且……”她苦笑着摇头,“她心里好像一直有别人,我只能单相思了。”
许砚垂下眼帘,想起林晚晴看着路子亦时发亮的眼睛。原来在这座远离过往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自己的爱而不得。
“缘分这种事,”他把调好的“夏日终曲”推到她面前,“强求不来的。”
林疏音盯着杯沿的盐边发呆:“你说得对。就像顾晏等了他老师十年,最后不也……”她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捂住嘴。
就在这时,风铃轻响。顾晏拎着食材推门而入,看到吧台前颓丧的林疏音,了然地挑眉:“又在为你的‘晚晴妹妹’买醉?”
许砚低头继续擦杯子,在这个咸湿的海风夜里,世界很小,小到所有离散的故事,终会在某个转角重逢。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空气里已经能嗅到若有似无的年味。顾晏的公寓里难得充满了烟火气,他系着围裙,正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清蒸鱼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