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破碎的心,被放逐向未知的、孤独的未来。

    路喻助理开车将程小瑞送到了市区。并且强行塞给他没拿走的支票。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他被孤零零地抛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口袋里的那张支票硌得他皮肤生疼,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标记着他被“处理”完毕的耻辱。

    他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感觉不到脚踝上铁链留下的淤青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伤口结痂的瘙痒。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被陈子涵囚禁时更甚。那时至少还有愤怒,还有挣扎的欲望,还有对自由的渴望。而现在,连那点微弱的火光也熄灭了。

    他像个游魂一样,凭着本能移动。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学校的门口。曾经承载着奋斗和一丝希望的地方,如今看来只剩下讽刺。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卫疑惑的目光中,要了一张退学申请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填完了表格,在“退学原因”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将表格交给教务处老师时,那位曾经鼓励过他的老师惊讶地看着他:“程小瑞?你这是……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成绩不错的,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帮你……”

    程小瑞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勇气回教室收拾书本,那里有太多回忆,有陈子涵曾经假装阳光的笑容,有路子亦冷漠却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一切都结束了。

    他去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的老房子。用那把失而复得、却又毫无意义的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带着母亲气息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让他泪流满面。他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充满回忆的房子里坐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

    最终,他联系了中介,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迅速卖掉了这个他生命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港湾。他无法再住在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他失去的一切。

    程小瑞将路喻给的那笔钱,和他卖掉房子的所有钱,存在了一张卡里。这笔用母亲留下的家、用他自己的尊严、用那段扭曲关系换来的钱,沉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可以告别的人。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买了一张最早班次的、通往南方一个陌生沿海小城的火车票。

    火车缓缓启动,熟悉的城市在车窗外一点点倒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程小瑞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的风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未来,也没有计划。他不知道那个小城有什么在等待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或许只是因为那里足够远,远到可以埋葬这里发生的一切,远到可以让他在无人认识的海风里,慢慢舔舐满身的伤痕,或者……慢慢腐烂。

    火车轰鸣着,载着一个失去了家、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学业、失去了朋友、也几乎失去了所有希望的少年,驶向一个未知的、空洞的未来。

    雪花似乎不再飘落,这个冬天,太痛苦了,仿佛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