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是无法忍受这份与节日格格不入的孤寂。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馆,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再次走向那个如今唯一能让他感觉到与母亲还有联系的地方——墓园。
墓园比前日更加萧瑟。寒风卷着未化的积雪,吹过一排排冰冷的石碑。程小瑞找到母亲那块还很新的墓碑,看着上面母亲温柔笑着的照片,一直强撑的堤坝终于彻底崩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紧紧抓住石碑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压抑了数日的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变成了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抽泣。母亲的离世、十八岁生日的冰冷、对未来的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将他淹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焦虑症带来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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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里,陈子涵醒来,发现身旁的床铺空无一人,程小瑞的外套和手机都不在。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冲出房间,一边不停地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一边在清冷的街道上狂奔。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着墓园的方向跑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墓园,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跪在墓碑前、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熟悉身影。陈子涵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放轻脚步,快速走了过去。
“小瑞……”他蹲下身,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难以掩饰的心疼。
程小瑞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陈子涵写满担忧的脸,那强装的坚强和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猛地扑进陈子涵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服,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声更加悲恸无助。
陈子涵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随即稳稳地接住了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回抱住怀里颤抖不止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温暖。
过了许久,程小瑞的哭声才渐渐变为低低的啜泣。陈子涵微微松开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冻出来的鼻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晶莹的雪粒落在他们相贴的额发上、肩头。
看着程小瑞通红的眼眶里那依赖又脆弱的神情,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陈子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怜惜和冲动。他低下头,轻轻地、带着无比的珍视,吻住了程小瑞冰凉的唇。
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情欲,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无声的誓言,一种试图用自身温度去熨帖对方所有伤口的笨拙努力。
雪花在他们周围静静飞舞,将相拥的两人与这个冰冷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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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入口处,一棵落光叶子的老槐树下,路子亦站在那里。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隔绝了飘落的雪花,身影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他远远地看着那片墓碑前,看着那个跪地崩溃的身影,看着陈子涵如何飞奔而至,如何将他拥入怀中,如何……吻了他。
路子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古井,窥不见底,也映不出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作。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就像他这些天一直做的那样,维持着一个旁观者的距离。直到雪花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他才缓缓转身,撑着那把黑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墓园,如同他来时一样。
雪,还在下。覆盖了足迹,也模糊了来路与归途。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墓园,远处依稀传来教堂的钟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在这个被祝福填满的节日里,世界的割裂显得如此分明——
有的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拆开系着丝带的礼物,壁炉里的火苗跃动着幸福的影子;有的人却在冰冷的石碑前跪倒,让眼泪混着雪花渗入冻土。
有的人的圣诞晚餐是烤火鸡的香气和家人的笑语,有的人的“盛宴”是回忆里一碗用剩饭做的、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世界从来如此。它允许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悲伤在同一时刻并存,允许圆满与破碎在同一个节日里上演。它不关心是否公平,只是沉默地运转,看着人间这出永不谢幕的悲喜剧。
就像此刻,远处街道上圣诞歌谣的旋律,传到墓园这里,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竟像极了挽歌。
而那个撑着黑伞悄然离去的身影,那个在雪中相拥的剪影,和无数扇窗后团聚的笑脸——它们都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部分,互不打扰,也互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