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他活着。

    *

    晚了一步。

    安雀回到家,家里空空如也,桌上放着未来得及收走的水杯。

    安雀在脑海里还原着阿昆离开前的动作——回到家,很口渴很累,刚喝完一杯水,就收到队伍里讯息,让他赶紧回去。

    然后他回去后就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起被装进装甲车里,送往地面。

    纵然他很厉害,但在那样残酷的围猎计划下,也不会完整地回来。

    那些残忍的计划,不是人类的身躯可以抵抗。

    安雀又一次感受到了心脏发出的阵痛。

    和听到张廷烨死亡时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这种疼痛像是被虫蚁啃咬,细密又连绵不绝,痛不欲生。

    大概是张廷烨病重时的样子太过深刻,安雀无法接受阿昆也变成这样子,她觉得这块在心里刚刚剖开的伤口又变得鲜血淋漓。一些过往的画面就在此刻冲破桎梏,闪现在头脑中。

    ——什么,由我牵头么?父亲,你真的想好了吗?

    ——节肢动物,我最喜欢节肢动物。

    ——上校要来吗,太好了,我去泡茶。

    ——你怎么瘦了。

    谁在说话。

    安雀觉得这语调模糊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

    这是被张廷烨救下前的记忆么?

    *

    与此同时,地面。

    地面已经入冬,温度很低,但他们这些队员仍旧穿着秋季的训练服。四周是高大变异的植被,粗壮的树干上生长着褐色棱形的叶片。

    露水被低温冻住,顺着叶片滚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负责送这批队员上来的队长此刻坐在装甲车的副驾驶仓内。

    车正在不动声色缓缓撤退。

    那些被留在场地里的年轻人,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训练。

    车里的队长露出一个笑容,

    用手指在大腿的布料上写着。

    【到时候,鲜花会盛放,阳光会洒落,万物都会复苏,我心里的快乐也会像喷涌的泉水,汩汩流淌。】

    “威廉,你在笑什么?”装甲车司机注意到一向严肃的队长,露出一个近乎胜利般的笑容,忍不住开口问他。

    威廉慢慢收起笑容,回答道:“我刚刚想到了我的哥哥。”

    司机有点诧异:“你还有哥哥?”

    “关系不好。”他伸手摸了摸后脖颈,那里有一条丑陋的像是蜈蚣爬过的疤痕,那是因为母亲偏袒哥哥留下的。不过马上这条疤痕就会变成荣誉。

    威廉说:“我们回去吧。明早,再来接他们。”

    司机有点不忍,但队长已经下了命令,只好踩住油门离场。

    *

    那是怎样黑暗的一夜。阿昆记不太清,只记得霜花坠落时,会发出轻盈的“啪”声,黑暗中,视觉失去了作用,听觉和感觉被放大,每一点细小的声音都是折磨。

    “又、又来了!”

    有人被折磨的精神失常,开始对同伴动手。

    也有人因为出现幻觉,失足踩进泥沼,被夜半迅速降下的温度永远冻在里面。

    太冷了,没有装备,没有武器,阿昆虽然擅长近身格斗,但是身体终究是脆弱的人类躯体,为了救队友,他浑身都是被异变动物咬噬的伤口,指节上全是因为撞击而模糊的血肉。血水顺着胳膊淌下后又凝固,然后再覆盖上新的血珠。

    不要打了。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但没过几分钟,都会有人承受不住折磨,对身旁的同伴动手。

    他不了解这种心理变化,但他却很肯定,送他们而来的队长一定知道。

    他格挡着熟悉的所有的拳法,没有办法拼劲全力还手,精神和□□被一次次搓磨。

    今晚,这片矿物资源丰富的搜寻场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斗兽场。

    未来,他们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寿命将尽,也不是死于恶劣的天气,而是死于漫长的、毫无希望的绝望心境。

    因为仁慈又一次被队友的拳头打中腹部时,他躺倒在地,冰冷的露水爬满全身,汲取着他最后的热量,睫毛上也覆盖了冰晶。

    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站不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张白皙的面庞。

    “上校,你喜欢喝茶?。”

    少女转过身泡茶,发尾绑着一只蜘蛛发饰。

    他问:“你喜欢这种小动物?”

    “是啊。有绒毛,多可爱,还有很多眼睛,你看毛茸茸的一团。呃,上校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喜欢我这样么?”

    他道:“没有。”

    破天荒的,这位以冷漠著称的上校在那一刻居然笑了,笑容明朗灿烂,多年后他自己都忍不住回忆起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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