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醒
乐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湿润的睫毛上凝结的水珠随之滚落,划过他冰冷的脸颊。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周临清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远方无尽的黑暗。那是一种无声的、极致的蔑视与抗拒。

    谢长乐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周临清那层冰冷的面具之下。周临清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习惯了谢长乐的挑衅、顺从、甚至愤怒,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死寂的模样。仿佛一潭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死水,连投下一块巨石,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卷起谢长乐湿透的衣角,也让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远方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而锋利。

    周临清的耐心似乎被耗尽了。他不再等待回答,身影一晃,便从窗外直接跃入室内。他动作极快,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到了谢长乐面前。一股夹杂着雪松与墨香的清冷气息瞬间侵占了谢长乐周身的空气,将那份潮湿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周临清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谢长乐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来,正视自己。冰凉的指腹触碰到谢长乐同样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周临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王在问你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试图从谢长乐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找到熟悉的情绪——无论是算计、恨意还是欲望,都好过此刻这片令人烦躁的虚无。

    下颌骨上传来的力道让谢长乐被迫仰起头,他终于将视线聚焦在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这张脸,是他所有屈辱的根源,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想撕碎的对象。然而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甚至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花,美丽却毫无生机。

    “王爷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沐浴后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又带着一种刮骨钢刀般的凉意。

    “是想听臣如何曲意逢迎,让张侍郎龙心大悦?还是想听臣如何将王爷的嘱托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误了王爷的大事?”

    他每说一个字,眼中的嘲弄就加深一分。他没有挣扎,任由周临清钳制着自己,那副全然放弃抵抗的姿态,反而像是一种最高级别的挑衅。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临清——你看,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谢长乐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临清的心里。那句“王爷的嘱托”,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周临清扣着他下颌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谢长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他预想过谢长乐的反应。他可能会愤怒地质问,可能会冷嘲热讽,甚至可能会像以往一样,用更出格的举动来挑衅。但他唯独没料到,谢长乐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摆在一个任人宰割的卑贱位置上,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住口。”周临清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透着灼人的热度。他不想从谢长乐的嘴里听到张柬之的名字,更不想听到他是如何“曲意逢迎”的。

    然而,谢长乐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笑意里满是破碎的凄凉。

    “王爷为何生气?”

    他像是真的不解,微微歪了歪头,湿透的发丝滑落,一缕贴在了周临清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周临清的身体瞬间一僵。

    “臣这不是……完全按照您的意思去做了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周临清的怒火。他猛地松开钳制着谢长乐下颌的手,转而一把攥住他湿冷的中衣前襟,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狠狠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谢长乐的后背撞上墙面,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刺眼的笑。

    墙壁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料侵入骨髓,与周临清身上传来的、带着怒意的灼热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长乐被他禁锢在墙壁与身体之间,无处可逃。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震动。

    周临清欺身而上,一手撑在谢长乐耳侧的墙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谢长乐冰冷的脸颊上。

    “谢长乐,你以为本王让你去,是让你作践自己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躁与……一丝懊悔。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利用张柬之的弱点,却没想过这把刀会反过来伤到持刀的人,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这把“刀”,原来也是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