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从谢长乐抓住他衣袖的那一刻起,某种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这个男人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肆意生长的毒藤,你以为能掌控他的根茎,他却用最妖冶的姿态和最致命的毒性,不断试探你的底线,甚至试图缠绕你的心神。
与此同时,谢长乐已经走出了王府的主院。初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缓步走在王府那条长长的、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脸上那副恭顺的面具早已消失不见。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周临清的最后那句话,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极轻的涟漪。是命令?是警告?或许两者皆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在这盘棋局中的分量,也确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岭南王,并非如他表面那般坚不可摧、无懈可击。
“采薇。”
刚走出王府大门,一直候在马车旁的采薇立刻迎了上来。谢长乐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誊抄一份,用信鸽加急送往京城,交给张大学士。”
采薇接过册子的手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张大学士,那是朝中太子一派的中流砥柱。她不明白,侯爷为何要将岭南王给的东西,转手就送到京城的对家手中。
“侯爷,这……”
谢长乐没有解释,只是抬眼望向广利盐场所在的方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比阳光更灼人、比深渊更难测的光芒。
“他要我做棋子,搅乱岭南这潭水。”
谢长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笑,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气息。“可他不知道,我这枚棋子,想做的却是那只掀翻棋盘的手。”
采薇看着自家侯爷脸上那抹近乎妖异的笑容,心头猛地一跳。她跟在谢长乐身边多年,见过他温润如玉的模样,也见过他病骨支离的脆弱,却很少见到他此刻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疯狂与决绝。这不再是侯府那个忍辱负重的谢长乐,而是一条蛰伏已久,终于要露出獠牙的毒蛇。
她不敢再多问,紧紧攥着那本册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迅速转身隐入人群,执行命令去了。谢长乐则独自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身体因脱力而微微放松,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紧绷着。
将周临清给的账册送往京城,无疑是一步险棋。这等于是在周临清与太子之间,同时点燃了两条引线。周临清想让他做刀,去捅岭南的盐商;他便借力打力,让太子这股来自京城的力量,也来搅动这潭浑水。岭南越乱,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这枚看似无足轻重的棋子,才越有在夹缝中腾挪闪躲、甚至反客为主的空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谢长乐闭上眼,脑海中开始飞速地盘算着广利盐场的事情。陈望,官办盐场的总管,几大盐商的走狗。要在一个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毁掉即将交割的官盐,绝非易事。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智取。
回到安远侯府,天色已近黄昏。谢长乐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妹妹谢婉儿的院子。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哥……”
听到脚步声,躺在床榻上的谢婉儿勉力撑起身子,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她的贴身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谢长乐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了妹妹冰凉的手,将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传递过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褪去了在外面的一切锋芒与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关切。谢婉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落在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岭南王,没有为难你吧?”
谢长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正是之前周临清给他的那枚药丸。他将药丸倒在掌心,那乌黑的色泽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给了药,说是能续命。”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谢婉儿的神色,然后将药丸重新放回瓶中,递给了旁边的侍女。
“收好它。等我再为你寻些温补的药材,一同调理,效果或许会更好。”
他没有说这药的真假,也没有提自己以身试药吐血的事情。他只是用最温和的语气,给了妹妹一个希望。安抚好谢婉儿睡下后,谢长乐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口的侍女低声吩咐道。
“看好小姐,也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