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帛书,是当时的礼部记录:“永安二十七年秋十月廿一,镇北节度使叶槿迎娶温氏泓,吉时未至,温氏薨于喜堂。三日后,节度使于府中自缢,着婚服,怀夫人信物。”
字迹在岁月里洇开,像当年未干的泪痕。
老周站在两具棺椁之间,看着那两身依偎在一起的绿衣。
这位令北狄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在生命的最后三天里,大约早已卸下了所有铠甲。
她不要王侯的排场,不要史书的称颂,只想做回那个要娶温泓的叶槿。
温泓没能熬过她的大婚之日,叶槿便穿着她们没能穿完的婚服,陪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考古队员们沉默地工作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墓道穿进来,带着山间的木叶气息,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千多年了,凤鸣山的黄土紧紧抱着这对新人,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替那位没能送新娘入洞房的将军,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天的、永不落幕的婚礼。
墓志最后几行小字,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夫人与君,相辅相成,同袍而归。
生不能同衾,死亦当同穴。
同穴而葬,不负初心。
此心不渝,此志不改。
……
符县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许之泓把一只青瓷碗放进消毒柜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去,是考古队的小徐,怀里抱着个垫着红绒布的木盒,脸色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之泓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
小徐把木盒递过来,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
“周队说整个符县的文物修复师都没你细致,这东西非你不可——是凤鸣山那座墓里出的,叶将军棺里的金片,刻了字,有点变形,得麻烦你看看。”
许之泓的指尖刚触到木盒,就觉出分量不轻。
打开来看,红绒布上躺着卷长近一米的金片,边缘卷着几道不规则的折痕,表面蒙着层灰,但在客厅的灯光下,仍透出沉敛的光泽。
她戴上线手套捏起一角,金片薄而韧,展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被惊动的蜂。
“这是……”
她凑近了看,金片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是小楷,笔锋却带着股藏不住的刚劲。
“铭文?”
“不像。”
小徐凑过来,指着最开头几个字:“你看这句,‘吾妻,我是叶槿 ’ ,倒像是……家书?”
许之泓没接话。
她把金片小心铺在工作室的软毡上,取来放大镜。
字刻得极细,几乎要叠在一起,得借着灯光一点点辨认。
“初见夫人,乃于玉楼春上。”
“彼时君目炯炯,面带生怯,状若惊鹿。”
她的呼吸渐渐放轻,仿佛怕吹散了金片上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
这哪里是家书,分明是封写在金上的情书,从初见的惊鸿写到将成的婚事,字字句句,都绕着一个“情”字。
金片中段有处明显的凹陷,恰好在“吾常自忖,恐难配君之皎皎 ” 那行字上,像是被人狠狠攥过,把“皎皎”两个字压得变了形。
许之泓用指腹轻轻抚过那处凹陷,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烫。
“这金片当时就放在叶将军心口的位置。”
小徐在旁边轻声说:“那么多金银珠宝都散在墓里,就这金片,她贴身放着。”
许之泓的视线又停在金片快末端的位置。
那里的字迹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金片,笔画都带着颤:“……婚服已备,红烛已点,你却不至。天地不仁,留我独活?且随你去,再续此篇……”
最后几个字被折痕拦腰切断,像是没写完的尾音。
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许之泓才惊觉自己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脖颈发僵。
她摘下手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片的余温。
“我试试。”
她声音有点哑,取来最小号的钛合金镊子和软木槌。
“边缘的折痕可以慢慢展平,凹陷处得用衬垫一点点顶起来,字太密,不能用蛮力。”
小徐松了口气:“就知道你行。不急,之泓姐,你慢慢弄,我们不催。”
送走小徐,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灯光落在金片上,把那些字照得愈发清晰,像有个人隔着千年时光,在她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