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盘算着应对之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踩在虚无之上。
“这么说今天一分都拿不出?一点周转余地都没有?”林忠倏然瞪眼,怒意如潮水漫过脸庞,猛地抽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后,烟雾从他口中袅袅吐出,在空气里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他眯眼凝视虚空,指尖微颤,似在压抑着某种即将溃堤的烦躁。经济重压与讨债无果的挫败感,正将他困在无形的荆棘丛中。
亦嘉素来厌恶烟味,此刻却只能任由尼古丁的呛人气息弥漫房间。他深知,在债务的阴影下,那点微末的洁癖不过是奢谈。无力偿债的现实,像一记闷棍击碎了所有自尊的壁垒。他只能不断低声劝茶:“喝茶,请喝茶……”声音轻如蚊蚋,不敢直视对方。昔日心高气傲的文人风骨,此刻在生存的窘境里碎成一地齑粉。他从未如此卑躬屈膝,此刻却只能以乞怜的目光望向林忠,仿佛要将尊严蜷缩进地缝以求庇护。
若此刻有地洞可钻,他必毫不犹豫遁入黑暗。曾自诩“逆境迎难、物欲如水”的清高,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轰然崩塌。身无分文之际,所谓自尊不过是镜花水月,能值几钱?此刻唯盼林忠不至恶语相向,便已谢天谢地。
窗外枝头,几只雀儿依旧啁啾婉转,歌声如清泉淌过燥热的空气。这欢快的声音,竟让亦嘉如死水般的心境倏然漾起一丝涟漪——龙眼树!他灵机一动,倏然转移话题:“今年晴雨调和,龙眼定是丰收年,你家果园可收成颇丰?”
林忠的语气果然缓和几分,应道:“果园早荒了,如今办厂忙得脚不沾地,一年不过收几百斤自家吃罢了。不过那龙眼倒是甜得很,偶尔还能摘着罕见的‘碧螺眼’,滋味更是妙不可言。”
亦嘉趁机恭维道:“妙极!自家果儿最是珍馐,您这大老板,哪还在乎这点果钱?”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五味杂陈,从未屈意逢迎之人,如今竟也沦落至奴颜婢膝。一边堆笑,一边心似刀绞,自尊如瓷器在现实的碾磨下裂开无数细缝,前路茫茫,更添一层浓雾。
林忠吞云吐雾,目光如炬扫过亦嘉窘迫的面容,终是松口道:“这样吧,先结清账目,待你周转宽裕再补差额,零头今日先付了。”
亦嘉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缓,应道:“好,这就结。”
林忠掏出皱巴巴的旧欠条,亦嘉仔细核对后,斟酌道:“还差三十八天才满一年,按十一个月算,还是宽限至整年?”林忠沉吟片刻,念及对方久居海外,结账不便,终是摆手道:“便算整年吧,欠条写清,下月我便不再登门了。”
亦嘉指尖在计算器上飞掠,确认道:“十二个月,月息二千,利二万四,连本十二万四千元,对不对?”
林忠掐灭烟头,手指在茶几上轻叩,似在默算,末了道:“对。零头四千先付,欠条写十二万整。”
亦嘉苦笑如咽黄连,涩声道:“现下现金分文无有,容几日再补四千可好?”
林忠瞥见他额角细汗涔涔,终是退让:“罢了,写十二万三千,一千元即刻付来。‘四’字不吉,生意人最忌。”
亦嘉如蒙大赦,提笔写下借条,从瘪瘪的钱包中抠出最后一张千元钞票递去。林忠接过条子,忽指末尾“000.——”处皱眉道:“这横杠何意?小数点?”
亦嘉瞥了一眼,苦笑道:“此乃银行规范写法,整数零后必缀小数点,横杠表‘点零零’。我在银行浸淫多年,断不会出错。”
话音落下,两人皆默然。窗外雀鸣依旧,室内却只余烟灰缸里蜷曲的烟蒂,与两张薄纸间无声的债。虽是调侃,可心里却如吞了黄连般万般别扭。若非欠着这笔债,早将这般胸无点墨之人扫地出门了。
金钱并非□□,然无钱却寸步难行。世人奔波劳碌,皆为了那几两碎银;偏偏这人间烟火气,却将世人的千般惆怅、万般沧桑悉数撩拨。穷人在铜钱面前,脊梁不得不弯成弓形!亦嘉暗自跺脚,牙根紧咬,誓言如铁:“钱!今年定要赚得盆满钵满,赚他个金山银海!待腰缠万贯时,定要洗刷这囊中羞涩的屈辱!”
他心中盘算着,此次红木贸易的机遇绝不能失手。若只靠螃蟹龙虾的微薄差价,何年何月才能清偿债务?更何况网络日益通达,信息如透明琉璃,价差一目了然。一旦见利可图,涌入龙虾行当的如过江之鲫,赴印度抢购者亦如蝗虫蔽日。人多货寡,竞价如烽火燎原,进价必水涨船高。最终如采蜜之蜂,被国人蜂拥而至的低价厮杀搅成一片狼藉——那恶性竞争的劣根,如藤蔓般深扎在国人骨髓里。每至一国,当地海产便如被飓风席卷,价格飙升如火箭。
表面看似国人挥金如土,实则愚钝如盲蝇扑火,将金银拱手送与外人,只为己身攫取蝇头小利,全然不顾同胞承受之力。思及那些奸商贪婪的嘴脸,亦嘉胸中便如塞满荆棘,愤懑难平。
然若不随波逐流,钱从何来?他陷入深深的茫然与困顿,未来的迷雾如浓墨般笼罩心田。但一股执拗的倔强,却如暗夜中的星火,驱使他踽踽前行——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亦要踏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