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亦嘉心事重重地踱回厨房,机械地擦拭着碗碟。
对讲机突然炸响:“202的鱼片,快上!”
他条件反射般应“马上”,提起鱼架便冲。
刚跨出两步,又传来急促呼叫:“108桌金馒头加急!”
瞥见炒饭师傅正将刚出锅的饭盒搁上案台,他心头一紧——金馒头尚在厨师手里,这单显然不归他管。
权衡片刻,他咬咬牙,先送鱼片至202桌。折返时,炒饭单已静静躺在台边。打印机此时又嘀嘀作响,如一只不知疲倦的报信鸟,啄食着最后一丝喘息之机。客人下单声、对讲机催促声、打印机吐单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陀螺般的循环里——刚送完炒饭,对讲机便嘶吼着新指令:“999包厢上品牛肉,加急!立刻!”
亦嘉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工作服,黏腻的布料紧贴皮肤,仿佛被无数细针扎着。他真想瘫在地上不再动弹,可一想到这单是包厢贵客的菜,刚才送菜时还瞥见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紫檀,其中一人甚至将紫檀图片推到同伴面前——那抹暗红的光泽仿佛近在咫尺,诱惑着他多驻足片刻。
但台面上成堆的传菜单子如火焰灼烫着他的神经,他只能硬生生掐灭好奇,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端着沉甸甸的黑色汤碗,碗中碎冰堆叠,几片上品牛肉如薄翼般颤巍巍浮在冰面。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搁在早已拥挤不堪的桌角。可刚后退半步,身后突然传来“呾!”的一声闷响,身体猛地一晃!紧接着“啊——!”的惊呼撕裂空气——二楼传菜员的小米辣与姜茸调味罐竟如倾盆而下的熔岩,劈头盖脸浇在右侧客人的衣裤上!
客人“腾”地弹起身,怒吼如雷:“干什么!?你们瞎了眼吗!?”亦嘉触电般转身,瞳孔骤然收缩:客人昂贵的衣裤已被红油与姜末浸透,污渍如毒藤般蜿蜒攀爬,深褐色的汁液正顺着裤管滴落。
而肇事传菜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道歉都卡在喉咙里。亦嘉心脏狂跳,冷汗混着热汗浸透后背,他慌乱抓起纸巾扑向客人,手却抖得几乎捏不稳:“对、对不起!我立刻帮您擦……”
“擦?擦有什么用!?我这衣服还能穿出去吗!?”客人咆哮着甩开他的手,指尖几乎戳到他鼻尖,怒火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这衣服是前阵子从欧洲带回来的,才穿第二次!一千多块啊!就这么废了!?”
亦嘉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发紧。那衣服上“PLYABOY”的烫金标牌刺痛着他的眼——自己打工才几天,连一千块的零头都凑不齐,拿什么赔?
传菜员终于从震惊中惊醒,踉跄上前,声音抖得像筛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手足无措地站着,脸涨成猪肝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此时,小周早已飞奔去报告陈经理。陈经理冲进包厢时,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最害怕的场景还是发生了!他额角青筋跳动,却不得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如虾米:“实在对不起!是我们服务失误,请您务必谅解!”
客人狠狠剜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锥:“你是负责人?这衣服你们说怎么处理?清洗?这种调料沾上,能洗干净?我现在怎么出门!?”包厢内其他客人的目光如芒刺在背,陈经理后背瞬间湿透——万一他们趁机要求免单……他不敢多想,立刻咬牙转身,对着传菜员一字一顿道:“你的责任,自己承担!赔钱给客人!立刻!”
亦嘉僵立当场,喉咙发苦。一千多元?他刚打工几天,连零头都凑不齐……眼前发黑,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包厢里,客人仍在怒吼,同事颤抖的道歉,经理铁青的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汗水浸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冷冰冰的,像一张死亡的判决书。
传菜员与亦嘉面面相觑,无奈只得认栽。传菜员极不情愿地掏出手机,颤抖着递向客人,指尖几乎要戳破屏幕。客人刚抬起手机,屏幕亮起刹那,紫檀的图片赫然映入眼帘——那暗红纹理如一道闪电劈入亦嘉脑海!他脑中电波激灵,心跳骤然加速,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是紫檀的图片吗?”声音在窒息般的沉默中突兀响起,连空气都凝固了。
客人猛地怔住,手机悬在半空,目光如探针般刺向亦嘉:“你怎么知道紫檀?你是哪里人?”
未等回答,旁座客人已插话:“听他口音,像是福建广东一带的?”
亦嘉喉头滚动,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却强撑着镇定反问:“你们……是采购紫檀还是卖紫檀?”
陈经理在旁瞪大双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亦嘉竟在赔偿危机中硬扯出话题!他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打断这脆弱的转折。
“你还知道采购?”温州客人眯起眼,狐疑中带着一丝兴趣,“印度知道吗?紫檀出自印度,莫非你有所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