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在每一次回忆起战友面孔的瞬间。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愧疚和自我拷问。
“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
宁烬同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缓缓说道,“而你,不该被审判。”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该被审判的,是战争,是混乱,是无数个阴差阳错造成的悲剧。”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试图照亮陈平安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而你活下来,是为了承载。承载他们的记忆,他们未竟的梦想,他们再也看不到的明天,然后,带着这一切,活下去。”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陈平安,记住,活着,不是背叛。这恰恰是他们留给你的一份……更艰难的使命。”
“可我……”陈平安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很累很累……”
积累了太久的疲惫、悲伤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泪无声地决堤,汹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这失控的脆弱,然而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抬到一半,便重重地垂落下去,仿佛连掩饰的力气都已耗尽。
宁烬同默默地看着,没有立刻安慰,只是适时地递过去一张柔软的纸巾。
他给予陈平安充分的时间去宣泄这份积压已久的情绪,然后才轻声开口:“慢慢来,不用急。试着去感受这份情绪,接纳它的存在,它是你的一部分。”
待陈平安的哭泣声稍稍平息,宁烬同换了一个角度,引导他进行思考:“我们试着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当初在那场战斗中,死的是你呢?活下来的是顾流源。他也像你现在这样,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和痛苦,觉得活着是一种折磨,你会希望他怎么做?你会对他说什么?”
陈平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流源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如果换成是他……如果是他看着自己牺牲……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几个字从陈平安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深切的情感:“……好好……活着……”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顾流源可能会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道,“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天天开心……”
宁烬同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他:“那么,你呢?顾流源希望你好好的,你……做到了吗?”
陈平安怔住了,他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回想自己混乱的作息、食不知味的三餐、以及内心深处从未消散的阴霾,最终,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么,”宁烬同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你现在最该做的,或许就是……‘违背’一下他们的意愿。”
陈平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让你去寻死,”宁烬同清晰地解释,“而是,活出你自己的方式。他们的牺牲,换来的从来不是一具没有灵魂、只懂得执行遗命的躯壳。他们拼死留给你的,是让你有能力去看看明天的第二次生命。这是一份珍贵的礼物,而不是一道冰冷的枷锁。”
陈平安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宁烬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微弱的、仿佛即将熄灭的火星。
“平安,”宁烬同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你现在拥有的,是双倍的生命啊。一份是你自己的,另一份,是他们每个人……用自己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为你换来的。”他伸出手,轻轻指了指陈平安,又指了指窗外广阔的世界,“你此刻坐在这里,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听到窗外的声音,你正在替他们感受这个世界,不是吗?带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期盼,去经历他们再也无法经历的一切。”
陈平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他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
……
时间在深入的交谈中悄然流逝,心理咨询的规定时间很快到了。
临走之前,宁烬同送陈平安到咨询室门口,看着他似乎比来时略微轻松了一点的背影,真诚地说道:“陈平安,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在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敬意与鼓励,“也谢谢你,经历了这么多,还没有放弃你自己。这么多年了,一路走来不容易,我真心祝你在自己的方向上,越来越好。”
陈平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烬同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一样的光亮。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咨询中心。
……
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