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扇门
走出影院,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成一片虚假的金色。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种潜意识的牵引,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动。

    穿过熟悉的街道,绕过正在施工的围挡,走过那些他平日里绝不会涉足的僻静小巷。

    当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片被遗忘的废墟前。

    废弃的游乐园。大象滑梯依旧矗立在荒草之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宿命的重逢。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没有犹豫,拨开及腰的野草,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时光腐朽的气息。他走到滑梯前,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斑驳的塑料表面。童年模糊的欢笑声仿佛在耳边一闪而逝。

    他坐了上去。第一次滑下,只有生涩的摩擦感和扬起的灰尘。

    第二次,第三次……他像一个固执的朝圣者,重复着这个单调的动作。

    第七次滑到底部,他停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萦绕不去的空虚感,那种对“真实”的渴望,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再次攀上滑梯顶端。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怀旧,而是一种决绝的、近乎赌博的坚定。

    第八次。

    身体下滑的瞬间,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光线开始扭曲、黯淡。但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黑暗降临,又在他滑到底部时迅速退去,如同舞台幕布骤然拉开。

    他站起身,眼前的景象已然巨变。废弃的游乐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弥漫着稀薄雾气的古老森林。

    参天古木的枝叶遮蔽了天空,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混合了腐殖质和奇异花香的湿润气息。

    脚下的土地松软,覆盖着厚厚的、从未被人类足迹践踏过的苔藓。

    他赌对了。

    陈平安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树木逐渐稀疏,一片广阔得超乎想象的地域展现在他面前。

    远处是悬浮在空中的、如同水晶宫阙般的建筑群,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近处,街道上行走的人们与现实别无二致。但天空中,偶尔有造型流畅的飞行器无声滑过。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远超现代文明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就是“nature”?

    他试图向遇到的第一个人询问,那是个穿着银色长袍、面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她看到陈平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极度惊诧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慌忙避开,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几个人也是如此,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隐隐的排斥,仿佛他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一个闯入无菌室的细菌。

    “这里……从来没有人是主动找到这里的吗?”陈平安心中升起一股无奈的凉意。

    他像个异类,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茫然四顾,找不到归属,也得不到解答。

    他看到远处有一个类似火车站的建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他想去看看能否找到离开这里,或者至少是了解这里的方法。

    就在他走向车站入口时,身旁的空地上,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紧接着,一群穿着战斗服、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的人凭空出现。

    他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而在这群人之中,陈平安的目光,瞬间被一个身影牢牢钉住。

    那人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姿态闲适,与周遭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游客。

    但那张脸——那张与多年前,在废弃游乐园里,拥抱他、给予他祝福、然后融入他身体的那个存在,一模一样的脸。

    陈平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遗忘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疯狂翻涌,那个慈和而又疲惫的面容,与眼前这张年轻、平静的脸庞完美重叠。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复杂情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个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宿命般的了然,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而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