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只是静静地看了路西法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仿佛空无一物。
然后,耶稣转向陈平安的□□。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
陈平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惊恐渺小的身影,也看到了某种浩瀚如星海的东西。
“孩子,”耶稣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陈平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帝将保佑你,此生平安无忧。”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陈平安的额头。那触感并不真实,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力量涌入他的身体,洗涤着恐惧与震惊,带来一种昏昏欲睡的安宁。
“待你醒来,忘记一切。”耶稣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律令,“真正的答案,你总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陈平安混沌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句子。他还想再看清那张脸,还想问些什么,但眼皮沉重如山。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感觉到耶稣的身影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如同归巢的溪流,融入了他的身体。
没有撞击,没有不适,只有一种奇异的、被充满的感觉,随即,一切陷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
同伴父母哭肿的脸庞占据了他的视野,声音哽咽而模糊,随之而来的还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辱骂声。
“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孤儿就是孤儿!你爸妈也是被你害死的吧!”
“还我孩子!!你去死!!”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他们语无伦次的话语中的信息——那天一起去游乐园的六个同伴,全部确认死亡。
死因不明,现场没有任何搏斗或外力痕迹,仿佛生命就在那一刻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只有他,陈平安,活了下来。
被发现时,他独自昏倒在滑梯旁,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还未来得及将他淹没,一股更深层的力量便开始运作。
关于第八次滑梯的记忆,关于路西法与耶稣的形象,如同被橡皮擦擦拭过的铅笔字迹,迅速变得模糊、淡化,最终只留下一片无法穿透的迷雾。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那段关键的片段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
唯一顽强残留下来,镌刻在他脑海深处的,是一个突兀的、孤零零的英文单词,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唯一醒目的贝壳:
“nature”。
以及,一句仿佛来自天际、却又深深植入潜意识的低语,伴随着这个词,如同最终的判词与指引:“世界,等待着你的到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个秘密,连同那场悲剧的重量,一起被埋进了他心底最深的角落。
时光荏苒。童年在那场变故后提前终结。
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升学,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他选择了参军。
或许,军队那种高度秩序化、目标明确的生活,能填补他内心因秘密和失去而留下的巨大空洞。他在部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坚韧和冷静,仿佛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在无形中支撑着他。
他成了最年轻的上校,荣誉加身,前途无量。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无欲无求、按部就班的日子,他过腻了。
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饥渴,一种对“更多”的模糊向往。
战友的牺牲,让他再次体会到生命脆弱的切肤之痛;将他视若己出、一手带他走出童年阴影的孤儿院院长的离世,则抽掉了他与世俗情感的最后一道强力纽带。
城市依旧喧嚣,人群依旧熙攘,但他走在街上,只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空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入窒息的黑洞。
某天,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老旧电影院。
影院设施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爆米花黄油混合的古怪气味。
银幕上放映的是《楚门的世界》。
他坐在空荡荡的影厅里,看着楚门最终发现真相,驾船撞向那堵描绘着天空的墙壁,然后,他找到了那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
当楚门鞠躬谢幕,走出摄影棚的那一刻,陈平安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共鸣。他脑海深处,那个沉寂多年的单词“nature”似乎微微发热。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浑噩的思绪:
这世界,或许也存在这样一扇门。
一扇被隐藏起来的,通往“真正世界”的第四面墙。
电影散场,他随着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