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留下来,我……陪着你。”
“你选。”
门里,没动静。云映瞳缩在门后,一动不动。
选?这算什么选?凭什么要他选?
文景猜到了云映瞳不会回答。门外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放了东西,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果然如钦尧所说,云映瞳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第一天,云映瞳把自己关在屋里。门口的伤药和粥,他碰都不想碰。脑袋一直嗡嗡响,疼,烦得慌。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森林雨后的味道……越想身体就越疼。他用力闭上眼。
第二天,头更疼了。像针扎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蜷缩在床上,死死咬住被子。疼痛持续了很久才停下,累得几乎虚脱,想起来倒杯水,结果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云映瞳看着地上的水,“会死的……”那句话又在耳朵边响。一股无名火窜起,他狠狠把杯子砸在地上。
第三天,云映瞳依旧没吃门口的东西,只喝了点凉水。身体更糟了。头痛发作更频繁,隔一会儿就疼一下。手脚发软,坐都坐不稳。左胳膊的伤口闷闷地疼,稍一动就会牵扯到。心口有时猛地一停,随即又狂跳不止,头晕,喘不上气。死亡的感觉越来越近,每次疼痛都提醒他:快没时间了。
云映瞳看着他发抖的手。这手抓过鱼,掏过蛋。现在却连杯子都拿不稳了。他很难过。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这五百年的日子像没发生过一样。怕那个追蝴蝶晒太阳的‘他’没了,怕一点影都留不下。
第四天,太阳快下山了。云映瞳靠着墙,身上没什么力气。刚熬完一阵头疼,一身汗。连动动手指头都难。云映瞳看着照进屋内的最后一点阳光,暖暖的,像森林里一样。一个念头猛地冲出来:“他想活!”
不是为了文景,不是为了那个“云映瞳”,只是为了他,那只在森林里活了五百年的他。他想再晒晒太阳,再听听风声,再追追蝴蝶!哪怕这身体残破不堪,他也想活着。
云映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缓慢地挪到门边。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痛楚和眩晕,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扶着门框,喘息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拉开了那扇隔绝了他几天的房门。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文景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树下,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同样憔悴不堪的轮廓,眼底布满血丝。看到云映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地问:“你……需要什么?”
云映瞳的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回森林。”他停了一下,补充道“现在就走。”
“你身体撑得住吗?”,文景看着云映瞳眼中的决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
一脚踏进北荒森林,那熟悉的气息一下子裹住了云映瞳,泥巴味、松树味、草味……,他贪婪地深吸一大口,这气息仿佛带着力量,冲淡了身体的剧痛和心头的寒意。他闭上眼,任凭风吹拂脸颊。
文景小心地搀扶着他,但又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他们沿着一条云映瞳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慢慢往里走。云映瞳走得很慢,双腿发飘。头上冒汗,喘气都费劲。可他咬着牙硬要走,眼睛环视着四周。
云映瞳伸手,颤抖的手指抚过身旁一棵老松树粗糙的树皮。云映瞳又吃力地蹲下身,另一只手摸着地上的苔藓,湿漉漉的触感传来。一只刚破茧的花蝶从云映瞳眼前翩然飞过。
这里的一切,每片叶子,每阵风,都是他这五百年中渡过的日子,是他舍不得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家。
走着走着到了云映瞳最爱的那片溪边,云映瞳突然脚下一软,身体往旁边歪,差点跌溪里。文景赶紧使劲扶住他,胳膊搂住云映瞳的腰,把他抱起来。云映瞳没推开文景,反而靠着文景喘粗气,心咚咚跳,眼前发黑。缓了一会儿,文景扶着云映瞳慢慢走到溪边那块大石头旁坐下。
溪水哗哗的撞着石头。水汽凉凉的扑过来。云映瞳望着溪水,望着水中他模糊的倒影,望着水中那片晃动的森林天空,久久不动。累,还有说不出的难过罩着他。云映瞳知道,不管选哪条路,属于‘他’的那种自在,可能都要没了。
文景没催,也没坐过来。就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云映瞳,看着林子深处,把这点安静留给了他。
天很快黑了。文景带着云映瞳回了山洞,望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山洞,一股酸涩慢慢从心里涌上来。
今晚的雾比往前稀薄了不少,能透过阻挡雾的阵法,看见天上闪烁的星星。林子里传来了夜里的声音,虫鸣窸窣,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吼隐隐传来。文景在山洞里燃起一小堆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云映瞳的脸。他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感受这可能是最后的夜晚。身上还是疼,但在森林熟悉的气息和篝火的暖意包裹下,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