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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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退去后的土地,崇安县一片狼藉,沿途哒哒马车而过,众人一片欢喜,是赈灾粮到了。

    长长的队伍排在临时搭起的粥棚前,男女老少端着破碗,眼里晃动着一点微弱的,渴求活命的光。

    众人早已吃了大半个月的遭洪水泡发霉的米,煮出来的粥汤都是浑浊发黑,本以为能够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然在看到的那一秒,都是目瞪口呆。

    分发粮米的侍从眼神躲闪,只顾粗暴地吆喝催促,终于有人颤声问了一句,换来的只是一顿呵斥。

    高岳站在他的身后,沉默无言,将手中的碗递了出去,半碗不到的粥,还要遭到那侍从的白眼,他当面仰头喝下,半嘴沙石。

    简直比灾时,还要过分。

    高岳的脸色瞬间灰败,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道:“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不料,为首那人态度凶恶:“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快到一边去。”

    身后的人推搡着,也让他摸挡道,身后的人还要跟着吃饭呢。

    他退到一旁,声音却淹没在灾民压抑的呜咽和衙役的推搡中。

    然而,等他转过身时,路过平日那道关得严实的门,见那人也正在吃午饭,只是面前的满满一桌的菜,精米白面,和门外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他看着手中那碗霉米粥,看着周围面黄肌瘦的乡邻,突然,一侍从注意到了他,赶忙走上前来将那道缝隙关严实了。

    高岳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同他的眼底烧尽的死灰一般。

    里头那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他的父亲,那个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中年乡绅,曾说要修理河道,甚至还愿意自掏腰包。

    可最后换来的确实一纸诬告,中饱私囊,罪证确凿。

    他的父亲据理力争,写下状纸,要上告州府,然而,盘根错节远比他要想像得更深。

    高岳没有呼喊,拾起了角落里的那把剑,闯进后堂,一剑封喉。

    剑光起,毫无章法,只有积压的所有悲愤、屈辱、丧父了痛,全都发泄出来。

    鲜血溅上墙壁,惨叫声戛然而止。

    高岳的父亲,曾是百姓交口称赞的青天父母官。

    可一夜之间,锒铛入狱,沦为万人唾骂的贪官。

    狱中传来消息,他不堪受辱,撞墙自尽,以死明志。

    消息传回时,高岳只觉得天地陡然寂静无声,耳边嗡鸣,心如死灰。

    剑,讲究的从来不是多高超的技法,而是出鞘必见血。

    可那一刻,他扔下了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差役闻讯赶来,将他团团围住,捆缚起来。

    高岳抬眼,望向堂上那位衣冠楚楚的官员,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年我父亲一纸公文,力主修浚河道,防患于未然。你们说他贪污工款,可如今河道溃决,良田尽毁,多少人流离失所,葬身洪水……你扪心自问,配做这父母官吗?”

    那官员气得脸色发青,拍案大喝:“简直一派胡言!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此时,江谨舟忽然动了。

    他随手拾起一旁分粥的长木勺,一步踏前,竟一人迎向三名差役!

    高岳瞳孔一缩,嘶声喊道:“江轩!别管我!林秋成,快拉住他!”

    可林秋成见状,也只笑了笑,随手抄起一根木棍,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场面一时大乱,粥棚倾倒,人影交错。

    最终,三人皆被押倒在地,一并捉拿。

    高岳早已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早嘱咐过林秋成,务必拉住江谨舟,照顾好师父,下辈子再报师恩。

    可他没料到,他们竟如此不顾一切。

    阴暗的牢狱深处,潮湿的气味扑鼻,高岳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外面依稀传来的喧嚣与哭喊,终于再难抑制,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

    一旁的林秋成却笑了笑,道:“哪有师父和师兄,眼睁睁看着徒弟师弟去死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若今天是我,师父……也一定会出手的,毕竟师父定是舍不得。”

    江谨舟坐在一旁,身上虽没有遭受什么重伤,奈何兵器不称手,依旧是挂了彩,面上却看不太出。

    而此时,会仙村的乡亲们已聚在衙门外。

    他们衣衫褴褛,眼中含泪,嘶哑地一遍遍喊着:“冤枉——!”

    “请青天大老爷,还高岳一个清白——!”

    回应他们的,只有衙役无情的呵斥与棍棒驱赶。

    一条人命,在这些官老爷眼中,轻贱如草芥。

    更何况,是一群“刁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