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睡眠恢复精力。

    他抬眼望去,齐排灯笼发着暖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映出旁边一块木字招牌。

    店小二见有客进门,立时堆起殷勤的笑脸相迎:“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干净房间,后厨刚温了黄酒,蒸着三鲜馅儿包子。”

    江谨舟压下周身疲倦,淡声道:“一间房便好。”

    小二利落地取下下来一块榆木木牌,双手递过去,目光不由被他怀中的荷花吸引,赞叹道:“哎哟,客官这荷苞当真风雅,小的给您寻一个青瓷翁,用井水宿着,保管明儿就能开,三钱银子押金,离店时原银奉还,您签个花押就成。”

    江谨舟微一颔首,觉得妥当,索应下将手中花枝递了去,随即伸手向腰间一探。

    空空如也。

    他又摸索了一次,仍旧空无一物。这一刻他才骤然惊觉:荷包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店小二仍在絮絮说着什么,江谨舟却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合,耳中嗡嗡鸣响,无数面孔如走马观灯从脑海里闪过。

    是好心载了他一程的老汉?是东街桥下的那眼花乞丐?是那叫阿满的姑娘?还是书肆里那白面书生.......一张张脸孔掠过,多到他心头微惊,自己短短一程,竟与这么多人有过交集?

    最后浮现出少年郎那双含笑的眼睛,狡黠中又清澈,仿佛就在眼前,顿时,两股奇怪的情绪漫上心头,一种不可思议间带些无能为力的愤怒。

    而另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无以自容,只觉面颊不受控制发热,好似一把无形的剑,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劈来,一招一式都毫无破绽,而他手心发汗,跑不得,躲不掉。

    店小二见他怔立原地,一手僵在腰间,顺势瞥去,空空荡荡。他脸上的恭敬顿时淡了几分,眼尾微扬,撇了撇嘴:“客官莫不是……要赊账?没带银子?还是遭了贼?”

    若在平日,有人敢这般放肆,早已魂飞魄散。

    江谨舟身姿依旧挺拔,面色沉静如常,可他的沉默却已然说明了一切。

    店小二见状,心中底气顿生,扬眉嗤道:“甭演了,这路数咱见天儿瞧,连打尖住店的铜子儿都没得,倒有闲钱捯饬花?这冷脸子是摆给谁看呢?没钱就赶紧走吧!”

    清冷干燥的空气中,挤满了看客探究的视线。这一番动静,早已吸引了无数目光。

    就在这僵持时刻,只听“啪”一声清脆声响,一只绣纹精致的荷包被人掷出,稳稳砸在柜台的木桌上。

    “仙人住店,还要自掏银钱?”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扬起,“我倒要瞧瞧,是谁家买卖如此不识趣,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众人一阵低哗,纷纷扭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着绛紫色锦袍,体形清瘦,明明夜间已带凉意,手中仍执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正是崇德县刘府的二少爷,刘德,身后还跟着一白衣男子,似是侍从。

    这人表面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实则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男女不忌,不知祸害了多少清白人家。甚至还有传闻,说他连稚子幼童都不放过。

    虽千人唾骂,可刘府家底雄厚,真金白银砸下去,那些原本哭天喊地,扬言要叫他天打雷劈的,最后不是收了声,就是拿了钱还要赔上两句谢,甚至感叹一句“命该如此”。

    堂内看热闹的人群一见是他,纷纷垂下头,收敛目光。

    小二一见桌上那沉甸甸的荷包,顿时转怒为喜,忙不迭赔笑迎上:“哎哟!刘二爷您来啦!天字三号房一直给您备着呢,清净雅致,就等您入住!”

    刘德却理都未理,一双细眼只含笑打量着江谨舟。

    虽看不清对方面容,可这一身清落落的风仪气度,却是越看越合心意。

    他朝江谨舟眨眨眼,语调轻佻:“我以前从未见过你,是今日才到这儿来的?”

    江谨舟默然不语。

    刘德也不觉无趣,反而笑意更深,伸出那只戴着一枚水色翡翠扳指的手,就欲揽上江谨舟的肩。

    江谨舟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刘德也不恼,眯着一双缝眼,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指间的翡翠扳指被转得滑亮。

    他心下暗忖:这种人骨子里大多都装着矜持,心高气傲。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将扳指重新戴好,面上仍堆着笑。

    江谨舟直视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竟觉难以再看下去,转身便朝外走去。

    店小二还待要拦,刘德却抬手一止,呵呵笑道:“无妨,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