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庆历壬午年春,崇徳县。

    正值四月,盎然绿意挂满了整座山,云雾茶香缭绕。深处,见几人背着竹篓在采茶,好似从天上回到人间。

    一人笑道:“秋成哥,今年的茶叶长得好哩。”

    林秋成斗笠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埋头采茶,露出紧抿的唇角,手上动作不见慢。

    远处,茶山小道上,一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滚来,人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鬼哭狼嚎:“林秋成!你在哪啊!”

    他顾不及衣襟上的干泥和灰尘,左脚趿拉着布鞋,右手还抓着一只,光着单脚急奔而来。

    小孩的脸哭得皱成一团,涕泪糊了满脸,却掩不住那双眼亮得惊人的眸子,还有挺直的鼻梁,粉嫩的唇瓣,分明是个眉清目秀的粉孩儿。

    “哎哟,这娃咋了?”

    “快让让,看急成这样。”

    “他舅舅是谁?在哪儿呢?!”

    沿途采茶人见了,都忍不住软了心肠,纷纷往旁边挪了挪,指着林秋成的方向急声道:“在那儿呢!快去,你舅舅在那儿!”

    林秋成听见动静,手一顿,不明所以,愕然不止。

    这小孩昨日还同他置气,嫌他太冷漠,而今,竟哭着脸找上山来了。

    他愣了一下,便扔了茶篓大步迎上去,粗糙拇指蹭掉小孩脸颊的泪,慢道:“发生什么了?莫急,慢慢说。”

    小孩扑进他怀里的瞬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小小的胳膊急得直接环住了林秋成的腰,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往山下拽,嗓子哭得又哑又破:“阿轩......阿轩他......”

    他吸了口带着哭腔的气,眼泪又噼里啪啦砸在林秋成的衣摆上,“他突然就倒了!怎么喊都不醒啊!舅舅,你快回去……快些……”

    林秋成却没动。

    思及江轩身子并不虚弱,怎会突然晕倒?

    他按了按小孩发颤的后背,声音沉了沉:“阿婆没在家?”

    “阿婆去婶婶家了……”小孩的哭声突然拔高。

    “还没回来……舅舅,你快回去吧,求你了……”

    瞧这天气,虽才五月,在烈日下站久了,火辣辣的疼,也得烧得人身上起了层皮。

    林秋成无动于衷,心里头想着:江轩应是中暑了,不算什么大事。

    他抬眼望了望天,日头正悬在头顶,明晃晃刺得人眼晕。

    算算时辰,该是近午了,阿婆去婶婶家串门,也该往回走了,回去正好能生火做饭。

    况且采茶季,两只手根本忙不来,山路本就崎岖难行,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耗上半个时辰,哪里有这闲工夫折返?

    再说了,说不定林佑这一路疯跑上山的功夫,江轩自己就醒过来了。

    他瞥了眼竹篓,里头的茶叶已堆得冒了尖,只剩眼前这半丛没采完,手脚麻利些,最多再有半刻钟便能收工。

    “林佑,你先回去,给江轩……”他刚要开口嘱咐,让孩子回去先给江轩喂些水,话头却被猛地打断。

    “不要!我不要!”林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炸了毛,小小的身子猛地扑上来,死死揪住林秋成的衣襟。

    见舅舅依旧站着不动,林佑索性撒开了泼,尖利哭嚎:“哇——舅舅不疼阿轩了!阿轩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啊!”

    言下之意,大抵在斥责林秋成怎么忍心。

    可林秋成的壳子里早就换了人,自是也不吃这套。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探过头来瞧,目光在林秋成脸上转来转去,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谁不知道,这会仙村里,林秋成待江轩,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见软的没效果,便来硬的。

    “林秋成,你不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林佑哭着说,半只脚已踏出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跌下山去。

    面对侄子的毫不讲理、无理取闹和意气用事,林秋成没有办法。

    李婶站出来说道:“秋成啊,你先带佑佑回去吧,这儿我先替你采着。”

    本来大家出来赚些银钱不容易,一分一厘都浸着汗,哪能平白占了婶子的便宜?

    林秋成扯出个急促的笑,道:“不用不用,谢李婶了,我去去就回。”

    他低头看时,林佑的右脚腕上几道红痕醒目得很,是石子划过的印子。

    若牵着走定是慢的,可他与这刚认不久的侄子还生分,只好试探着开口,声音放柔了些:“我抱你?”

    “嗯!”林佑这次没有犹豫,朝他伸开了双臂,透着不容拒绝的依赖。

    林秋成将他单手抱起,无奈和管山打了声招呼,足底生风往家赶,道:“别搂脖子,”他闷声说,脖颈上的汗早浸透了粗布,“都是汗,黏得慌。”

    “舅舅,你快点。”林佑小声催促,紧揪他皱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