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他合上文件,语气如常。
“嗯。”冬天换上拖鞋,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父亲那些担忧的话语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李智宇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不高,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处理公务,而是任由她靠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头发。
客厅里一片静谧,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就在冬天以为他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沙哑。
“你今晚……回梁山了?”他问。
冬天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缓缓说道:“我父母……他们离婚前那几年,家里很冷。”
冬天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城北洞的老宅,很大,也很空。”李智宇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暗流,却让冬天屏住了呼吸,“他们很少同时在家,就算在,也几乎不说话。餐厅那张长桌,他们各坐一端,我和智皓、元珠坐在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冬天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心脏微微抽紧。她仿佛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幼的他,坐在奢华却冰冷的餐桌旁,面对着貌合神离的父母,那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后来,母亲搬走了。”李智宇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冬天能感觉到他抚弄她头发的手指有瞬间的停顿,“她离开那天,我没有去送。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的车开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近乎自嘲的意味:“那时候不懂。后来……外祖母接受采访,说过一句话,我很多年后才真正明白。”
冬天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这难得的倾诉。
李智宇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声音低沉而清晰:“外祖母说,‘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哪个母亲会愿意放弃自己的三个孩子?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婚姻和家庭?’”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冬天的心湖,激起千层浪。她瞬间想起了父亲在阳台上的忧心忡忡,想起了那场轰动全国的离婚背后,林世玲女士所承受的、不为人知的压力与痛苦。连那样背景的女性都不得不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指微凉,她用力地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李智宇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和温度,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低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童年阴影留下的冰冷痕迹,也有被她此刻举动所触动的细微波澜。
“我和他不一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冬天却听懂了。他在说,他不会像他父亲李在镕那样。他不会让他的家庭重蹈覆辙,不会让他所在意的人,承受他母亲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冬天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心中却因为这句笨拙却无比郑重的承诺,而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勇气。
父亲担忧的鸿沟确实存在,那个世界的冰冷与复杂也远超她的想象。但此刻,他愿意向她展露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愿意给出这样的承诺,对她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她靠回他的肩膀,低声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那个世界的规则,也知道你的决心。所以,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李智宇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窗外的首尔依旧灯火通明,窗内却只有彼此紧握的双手和无声流淌的信任与温暖。
童年的伤痕或许无法完全抹去,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愿意互相舔舐,彼此照亮。冰原的继承者,正因为见过彻骨的寒冷,才更懂得珍惜手心里这一点真实的暖意。而对冬天而言,这份带着伤痕的坦诚,让她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柔软的内里,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与他并肩前行的决心。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手握着手。
李智宇那晚罕见的倾诉,像打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门。冬天依偎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微潮温度,轻声问:“那……智皓和元珠呢?他们那时候还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