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粟(一)
    炉膛里的火又燃起来了。

    矮小的案几上又重新坐下了几人,焰光打在周遭事物上,为它们渡上一层朦胧不清的光。少年垂首,将茶水递给怀中人,热气蒸腾中,怀中人眼眸疲惫却明亮。

    在他们对面,披着嫁衣的少女长久地沉默着,以身祭禁制后,她也被禁制中那些污秽所影响,时清醒时不清醒地存在着。

    关于过往,她也记不甚清,只记得从前有过一段美好时光的郎君消失了,生病时会一口一口喂她喝汤药的阿姐也不见了。什么东西来过后,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记忆的最后,她披着嫁衣,在所有宾客的面前唱起那支歌谣。郎君向前来,像是要拉住她,又像是要扼住她的咽喉。她看着底下这群人的脸,只觉全都面目模糊。

    “疯了,新娘子疯了。”他们如是说。

    恍惚间,她听见阿姐在叫她,再揉了揉眼,是郎君拿着拜堂用的红绸缎一步步走近。

    但她只觉得陌生,所以她仔细一看,拜堂用的红绸缎变作了红绫。少女后退几步,脚底一滑,带走她娘的水就带走了她。

    意识浮沉见,有人问她,你想救他们吗?

    “妖物。”少女喃喃道,不顾胡妄瞬间搭在她脖颈的锐器,“一定是妖物骗走了他们。”

    少女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已经兀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又哭又笑的。沈明意下意识地坐起身来,握住了匕首的另一端。

    她义无反顾地拦住的胡妄的动作,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胡妄对上这样的眼神,愣了愣。他倒是没想到,有这样多的前车之鉴,沈明意还要这样护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收起匕首,调笑似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姐姐,这是做什么?人家都要害你了。”

    少年以刀尖点了点沈明意的额间,蹭出条细细的划痕来。沈明意仍没有退缩,就这样和他对视。半晌,他松了架势,抬起沈明意的脸,语气温和:“不必这样。我一向尊重合作伙伴的建议。”

    朦胧氛围下,少年倏尔褪去狠戾,慢悠悠地坐在桌边,做了个请自便的动作。他倒是想看看,这般境况下,沈明意到底想干什么。

    沈明意见他收手,松了口气。

    她转头,柔声问那少女:“你为什么觉得是妖物?”少女茫然地对上她的视线,沈明意补充道,“毕竟,人心也是会变的。”

    “这……”少女想说,因为她觉得不是这样的。但这样的解释太过苍白,于是她抿了抿唇,扯开了话题,“因为这洪灾来得异常,许多人都被它影响,我祖祖辈辈都在邺州长大从没有这样的洪灾。”

    沈明意没有打断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语句,只握住她的手心递去自己的体温。她看着这位少女呼吸逐渐平稳,眼神也清明许多,只不过许是因为回忆太过痛苦,还在不停地颤抖。

    胡妄看着眼前这一幕,扯了扯嘴角。在梦魇时,这位姑娘也曾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即使自己的曾经对她不怀好意,即使自己咬破了她的手腕。

    他垂下眸子,无声地笑了。真是不长记性。不长记性,可是要吃大亏的。

    “三个月前,邺州第一次遭了洪灾。各个乡里许多人虽没有见过,但也都只认为是今年降水量大,捱过去了虽没了收成,但日子也勉强能过。”

    少女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神色渐渐变得痛楚:“但后来,我们发现,不是这样的。很多时候,重建刚有了些起色,洪灾就又来了,而且一波比一波迅猛。各家的存粮都泡了水,再也没有吃食。”

    “郎君身为朝廷命官,天天都在堤坝上急得团团转,一日日消瘦下去,上头的赈灾款于我们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洪灾无情,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劳力来去将溃损的堤坝重建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绝望和无奈还是弥漫了出来。沈明意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邺州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尽管她自有系统在,可以借由系统分析出最合理的水渠走势,最稳健的堤坝设计,甚至最简易的避难所。

    但若没有人工,一切都无从谈起。甚至于,从少女所言来看,剩下的这群百姓很大可能已经失了生存的意志。

    更坏的可能是洪灾过后,水质也会变得混浊,如此下去,极易引发瘟疫。

    她这边想着,耳畔却传来一声轻嗤。胡妄撑着半边脸,神色莫测。

    “真是可怜。”少年笑眯眯地握着手中匕首,无视少女愤怒的眼神,问她,“你不是说,怀疑是妖物吗?怎么不去寻那群自诩正义,捍卫人族的捉妖师?还求到我这个妖这儿来。”

    见少女僵了身形,他眸中现了嘲色,语气平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上她,是因为那天我出手了。只是没你们想到,我比你们想象的难缠,能破了你们的障眼法。”他对着少女,余光却看着沈明意。

    唇边逐渐加深的弧度衬得少年愈发容姿瑰丽,琥珀色的瞳仁折射出水泽,散落的栗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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