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歌声(五)
    歌声响起的同时,烛火刹灭。

    有什么东西攀上了沈明意的脚踝,触感黏腻。潮意和湿意化作水汽钻入鼻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明明是深山老林,却恍若置身水中。

    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沈明意只得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踏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慢慢的,眼前亮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其中最亮的,是一双赤色的眼睛。它悬于半空中,良久,从里面滚出一滴泪来。

    那女声又响起,毫无起伏。

    “郎君,你可曾得偿所愿?”

    沈明意望向那双眼睛,是一双漂亮的、忧郁的女子的眼睛,它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等一个回答。

    她向前一步,同那眼睛对视,轻声反问:“那你呢?你觉得他得偿所愿了吗?”

    赤色的眼睛眨了眨,震颤许久,然后又飘近了些。随着它的靠近,鞋面上被什么东西爬满,沈明意低头,便见到铺满了鞋面的密密麻麻的水草。

    它晃呀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泪水滚滚而落。女声停滞半晌,迷茫地开口。

    “郎君,一定是得偿所愿了吧?”

    悬于肩上的系统在这时终于传回了反馈,道是剧情中的邺州牧,曾经有一个早死的发妻。发妻善妒,在州牧提出要纳一个小官的庶女为妾时意欲对其不轨,然推搡间自己掉进了院中鲤鱼池,再也没有醒来。

    沈明意眸光微动,只觉其中还是有怪异之处。这里离邺州尚有三四天脚程,若女子真是那邺州牧的发妻,她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但若女子并不是那位发妻,那系统又缘何提醒她这歌声是接近邺州牧的前提?

    她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双赤色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沈明意只一抬眼,就见它近乎痴迷的视线。

    它又问:“郎君,你可曾得偿所愿?”

    蛰伏于阴影里的某些东西随着它的躁动也慢慢苏醒,这样窒息又充满压迫感的感觉让沈明意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妖族禁制里。

    阴影里的东西们冒了头,宣泄着他们的愤怒。

    “负心、负心汉!下地狱去吧!”

    “辜负真心者,将永世不得安宁!”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但又有更细微的声音参杂其中,他们发出的声音微弱又迟疑。

    “不是这样的,郎君他、他只是走错了路。”

    “没有人该下地狱,该下地狱的是那群恶鬼……”

    “邺州没有错,百姓也没有错,他也没有错,我们没有抛弃他们。”

    赤色的眼睛随着这些低于变得更加躁动,沈明意试图从他们混乱不堪的语言里分辨出真相,但一切都被杂糅在一切。

    甚至久而久之,沈明意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阴影内,还是在阴影外?

    木屋的中央,无数的黑影环绕着沈明意的身躯,他们附在沈明意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

    它们簇拥着沈明意,最终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少女的眼神再度变得迷茫。数不清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流淌着——

    丰沃的田间,百姓们拿着锄头高兴地劳作,汗水滴到泥土里,化作对来年丰收的期待;再一眨眼,暴雨连绵,人们顶着斗笠在田埂上奔跑,无望地看着自己劳作一年的粮食被大水冲刷;画面一转,是一名青衣男子跪在滂沱大雨中,无声地呜咽,有女子替他撑伞,同样泣不成声地看着这一切。

    最终,沈明意看到不再青涩的青衣男子端坐高堂。那底下跪了一地的人,他们面黄肌瘦,裤腿上沾着泥土,佝偻着身子请求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男子眼中不再有那些他曾经深深爱着的人,周身充满了精明和市侩的气息,身旁的女子也不再是从前那一个。

    他看也不看那些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本官也无能为力。”

    少女的眼睫不安地颤动,那座扭曲的“人”察觉了她的不安,顿了顿,想要伸手拂上沈明意的眼睛。

    一道暖色的光乍然撕裂了黑暗。

    月光重新洒进了屋子,洒至那个“人”身上,“人”惨叫一声,尖叫着化作无数黑影向屋子的角落里钻去。

    门边传来三声轻响,随后有人吱呀一声推开。先前的暖光汇聚在一柄熟悉的银器上,如众星拱月般将其萦绕。

    嗒。

    血腥气夹杂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磅礴的妖力以不可阻挡之势压制住了所有尚未来得及逃走的阴影。有些倦懒的轻笑声回荡在屋子中央。

    少年浑身沐血,显然是经历了一番缠斗。但他似乎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眉目间涌动着惬意和畅快,就像是,这样拼死搏杀的战斗反而是他求之若渴的东西。

    他和正中央警惕地看着他,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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