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都像是在质问凌夜,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提醒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些在泥泞和血污里挣扎求生的惨痛记忆。
凌夜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响尾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怒火在无法得到宣泄后,开始转向一种夹杂着恐惧的困惑。她那颗在铁锈区法则下淬炼得无比精明的大脑,开始疯狂地为眼前这件完全不合常情的事情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响尾蛇太了解凌夜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解他撒谎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哪里瞟。她一眼就看穿了那层名为“投资”的伪装。
“凌夜,你甚至……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点的谎话来骗我了。”
响尾蛇的目光越过凌夜,定格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得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上。
“是他,对不对?”她找到了那个“变量”,那个唯一的合理解释。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充满了怨毒和忌惮,“是这台机器给你洗脑了。它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许诺了你什么?凌夜,你清醒一点!它不是人!你根本不清楚它是什么,有多危险!它只是一堆代码,一个工具!它的程序里根本没有‘生存’这个概念!它只会把你引向毁灭!”
她试图将凌夜从她无法理解的“疯狂”中剥离出来,将所有的罪责都归于这个来历不明的、非人的存在。
面对指控,C-01的交互被触发,电子音平稳地回应道:“我的核心协议不包含引导‘同调者’毁灭的程序。根据模型推算,高价售卖工具导致铁锈区聚集人口锐减,从长期看,确实会削弱该区域的消费潜力与经济活力。凌夜的‘长期客户’理论,在特定数学模型下,存在极低概率的可行性。”
……求求上天让这个铁疙瘩闭嘴吧,凌夜自己都觉得圆不回来了,这家伙还搁这儿数据分析?!
这一天的头疼次数快赶上之前一周的总和。这件事确实他对不起响尾蛇,不过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对不起了一步,如果响尾蛇不配合,他也不介意明抢。
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或者说,他自己也无法向响尾蛇,甚至向自己解释清楚,为什么安娜婆婆那张衰老而痛苦的脸,和C-01报出的那串“99.8%”的冰冷数字,会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那不是什么突然萌发的善心,而是一种无法坐视不理,接近于本能的烦躁与抗拒。
凌夜不再辩解。他走上前,从金属板上拿起了那个银色的盒子。
“蛇姐,”他说,“这是我的选择。”
凌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疏离,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说完,他不再理会响尾蛇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带着C-01,头也不回地朝着“锈蚀之喉”那片灰蒙蒙的街区走去。
响尾蛇没有立刻离开。她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愣愣地看着凌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她感觉自己被隔绝在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新世界之外。她不甘心。这不是商业上的分道扬镳,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失去同类的空虚。凌夜用行动告诉她,他们不再是同类了。他选择了那些“废物”,选择了那台冰冷的机器,却没有选择她——那个唯一能和他并肩在刀口舔血的伙伴。
被抛下了。
这感觉真恶心。就像看到有人在粪坑里捞到了金子,还以为是靠的是自己本事。凌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你只是在延长他们在这地狱里受苦的时间!铁锈区会吞掉他们,迟早的事!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她抱紧了怀里那个装着四万信用点的行囊。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她对自己说,看,这才是实在的,这才是能让你活到明天的保障。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激和希望,能当饭吃吗?能挡住横飞的子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