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羽田(2)
    与星野在走廊分别后,林光径直走向电梯,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刘川那辆贴满了乐队贴纸、漆成哑光黑色的丰田海狮,已经不耐烦地闪着双跳灯,停在公司后巷。车身一侧喷涂着他们略显抽象的乐队Logo,另一侧则贴满了各种小型Live House和音乐节的标志,像一枚枚骄傲的勋章。

    林光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器材箱木头味、咖啡渣和淡淡汽油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熟练地侧身挤过副驾座位上堆着的几箱新印的巡演周边T恤,把自己塞进座位里。

    “姐!太慢啦!”刘川嘴里叼着pocky,含糊不清地抱怨,一边麻利地将林光的鼓棒包往后舱那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乐器里又塞了塞。

    “抱歉,会议刚结束。”林光系上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与她无关。

    “我给你带了最爱吃的三文鱼,芥末酱油都调好了,吃点吧。”刘川献宝似的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递到林光面前,脸上带着“快夸我”的期待笑容。

    林光有些意外,心头微微一暖,接过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盒子:“谢谢。正好饿了。”她打开盒盖,新鲜三文鱼腩诱人的橙粉色纹理和山葵泥的翠绿映入眼帘,酱油的香气也飘散出来。她拿起筷子,夹起厚厚的一块,蘸足了刘川特调的酱汁,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林光习惯性拿起纸巾擦了擦留在嘴边的酱油,对刘川笑了笑:“很好吃,谢谢小川。”

    然而,在她低下头准备吃第二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不对劲。

    鲜甜的鱼生本该在舌尖化开,伴随着山葵轻微的冲劲和酱油的咸鲜,构成她熟悉且喜爱的、层次丰富的口感。但今天,这味道却显得异常寡淡。

    三文鱼丰腴的油脂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吃在嘴里只觉得冰凉和软糯,应有的浓郁香味变得模糊不清。山葵的刺激感也大大减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辛辣,搔不到痒处。就连酱油的咸味,也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有些…隔靴搔痒。

    她又试了一口,仔细品味。那种味觉上的“隔阂感”更加明显了。就像是有人在她味蕾前蒙上了一层薄纱,所有鲜活的、锐利的味道都被过滤得平淡无力。

    林光下意识地轻轻吞咽了一下,感觉到喉咙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干涩的毛刺感。

    她放下筷子,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是这家店今天的鱼不新鲜?还是小川酱油放少了?不,都不是。这种熟悉又讨厌的感觉……

    看来是着凉了。

    每次她快要感冒发烧之前,味觉总会率先变得迟钝,吃东西如同嚼蜡。身体的免疫系统似乎正在悄悄拉响警报,调动所有资源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以至于暂时关闭了一些“非必要”的功能,比如享受美食的精细味觉。

    “怎么了姐?不好吃吗?”刘川注意到她停下了动作,担心地问。

    “没有,很好吃,刚才那块没沾上芥末。”林光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静无波,继续将那块味道变得平淡无奇的三文鱼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不能浪费了她的心意。

    只是这一次,身体提前发出的警告,让她对接下来的排练和夜晚,蒙上了一层隐隐的不安。那股被她从会议室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似乎变得更具体了一些。

    她默默地将便当吃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声说:“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哦,好。”刘川应道,偷偷瞥了一眼姐姐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车子载着沉默的两人,向着录音室的方向驶去,车窗外流动的霓虹,也无法照亮林光体内正悄然蔓延开来的、冰冷而晦暗的预感。

    乐队常用的录音室位于一栋老旧商业楼的地下一层。隔音门一关,外界的一切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仪器指示灯幽幽的蓝光和空气中漂浮的、陈年烟味与电路板混合的微尘气息。

    “好,刚才那遍不错,但我们把第二段桥部的节奏再收紧一点,”鼓手兼节奏主导的林光摘下监听耳机,对玻璃另一头的调音师打了个手势,“底鼓的进入点再提前十六分之一拍,试试看。”

    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某种不适正悄然蔓延。排练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高强度的击打和全身心的投入让她出了一层薄汗,但一种诡异的寒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录音室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动声色地将放在一旁的薄外套重新穿上。

    “光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白。”细心的遠山楓透过玻璃看过来。

    林光抬起眼,摇摇头,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指尖最终落在眉骨上,轻轻按了按:“没事,有点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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