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个小公园,本来没有名字,因为靠近光明公寓,大家索性叫光明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小树林围了片湖,地方不大,捯饬得好,小径上都铺了鹅卵石。
美观则美观矣,走起来有点硌脚。
卢答捡着大石头踩,冉让跟在他后面,打着手电筒替他照亮路。公园建得早,照明设施很少,天一黑摸不着五指,大家只在傍晚来散步。
八月中,晚风已捎上些凉意,湖边草木繁盛,水汽重重,蚊虫肆虐,卢答细皮嫩肉,极招蚊子。俩人绕着湖边走了几圈,卢答露在外面的胳膊不知道被咬了几口。
卢答抿着唇,眼尾垂着,恹恹不乐地想:不高兴时,连蚊子都会和人作对。
湖边有个小亭,亭中有盏灯,光芒微弱渺茫,但一直照到了亭外好几米。
卢答站到亭旁,对着光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的蚊子包掐十字。他心情乱糟糟,十字掐得也歪歪扭扭,冉让见他手上力道越来越重,轻叹口气,伸出手。
他指节宽大,一只手要抵上卢答两只,带着青筋、骨节分明的手,替卢答掐出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十字。
卢答歪头,看着冉让轮廓分明的侧脸,半晌,突然也伸出手去掐冉让,他下了狠手,下手极用力,冉让恍若未觉,眉头一下也没皱,只是低声叫卢答:“宝宝。”
他低头,无声而驯服的姿态,用眼神问卢答:消气了吗。
他的眼睛像身后的黑夜,虚虚地漂浮着一圈亭中灯泡折出的光晕。
卢答对着这样的眼睛,突然泄了点气。
“你好烦。”他轻推了一把冉让,拂开他的手,起身走了。
冉让不说话,但亦步亦趋,像卢答离体长影,时刻跟随着他的步伐。
卢答放慢脚步,他也缓下来,卢答加快脚步,他也跟上。
就这样一路走回公寓楼,从僻静树林走回喧哗居民区,卢答脸上有了笑容,遇到认识的人,还会打个招呼。
几位大爷还在下棋,周大爷看见卢答,扬声叫他:“小卢啊,吃晚饭没的?”
“吃啦,”卢答凑过去,看了会儿棋局,夸道:“您这个车走得真好!”卢答姥爷也爱下棋,卢答略懂一二。
“诶呦,”周大爷乐开花,摇蒲扇的手越发快,把蒲扇摇出了鼓风机效果,朝着棋友们道:“我就说我这步走得好吧,瞧瞧人家小卢,多懂行!”
棋友不服气,一拍桌,盘上棋子都抖了几抖:“来,那你说说,哪儿好!”
卢答和人寒暄时,冉让就站在他身后几步,此时微微探头,看了眼棋面:“表面是让路,实际是挪腾,炮能彻底将军了。”
棋友再看棋面,一拍大腿:“还真是!”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冉让身上。
冉让眨着眼,求夸一样地转头看向卢答,如果身后有尾巴,估计已经摇起来了。
冉让常晨跑夜跑,早睡早起的大姨大爷们其实都脸熟他,但冉让长相凶戾,看着不好惹,没人主动找他搭话。
周大爷和棋友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周大爷率先开口:“你们认识?”
怎么回答?
短短几秒,冉让脑海里滑过了无数念头,先想到正在冷战的事实,又想到现在正生气的卢答。如果回答得太谙熟,卢答是不是会更生气?
冉让沉吟半晌,最后道:“……邻居。”
不料卢答也正好在此时开口:“朋友。”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
冉让:“只是认识。”
卢答替他补充:“嗯嗯,不熟。”
他脸上带笑,面色如常,尾音却坠下去。冉让本能地看向卢答,怔忡:不知为何,卢答更生气了。
冉让抿着唇,感觉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卢答瞥他一眼,哼笑,又慢慢重复一遍:“不、熟。”
虽然他腰上还有冉让的掐痕,冉让肩头带着他的牙印。
但全球的人均寿命是七十三岁,这么看,他们这段只认识二十余年,成年后恋爱至今的关系,确实只能算不熟。
***
第二天,卢答请了假没去上班,只埋头于工作台,专心致志地练习留青。
俗话说情场失意,职场就会得意,卢答空了两天没练,手艺反而突飞猛进,宛如打通了关窍,这次下刀时审时度势,顺着竹纹和天然的深浅色差,该轻的轻该重的重,进退间自有章法。
屏息凝神良久,卢答才放下刻刀,揉了揉手腕,他低头看时,竹面上绽开一束栩栩如生的香雪兰。认识太久,哪里都会有冉让的痕迹。
卢答漂亮的脸皱巴成了一团,觉得冉让实在是好烦人,即使本人不在面前,和他有关的事物也会一个劲儿的往眼里钻。
卢答躺回床上,神情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