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君
    直到转过二门进了内院,路苍霖才松开被云寒衣紧紧握了一路的手。摘掉脸上的面具时,云寒衣忽然开了口。

    “今天……”他觉得此刻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阶上正在风口里,云寒衣侧身替路苍霖挡了寒风,冷意扑在身上,他却觉得自己是被炙烤着。云寒衣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顺势而为中谋取了最大的利益。

    他知道路苍霖会怎么看,自己安身立命的信条,在路苍霖生来所受的教导里,叫不择手段,是不耻。可当路苍霖大动肝火质问他时,云寒衣仍觉得自己既无辜又委屈。

    此刻路苍霖的眼睛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发着亮,烤得云寒衣喉咙发干,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回来的路,云寒衣找得艰难、狼狈,临到巷口时,那股思念用完了,他又踌躇起来。

    若房门依旧紧闭,灯火已熄……

    云寒衣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让步,若是路苍霖在等他……若是路苍霖给他留了灯……若是路苍霖歇了,但在他敲门时肯回应一声……若是……可远远的,云寒衣便先看到了亮光,他看到在黑夜之中站着一个人,那是路苍霖,被手中的灯笼罩在其中,满身透着光,照亮了不知归路的黑夜。

    路苍霖静静地看着云寒衣,等了一会儿,柔声问:“晚饭吃了吗?”

    “没。”云寒衣答,“不是……”

    不是这个事。

    路苍霖打断了他,说:“我有话跟你讲。”

    “嗯。”云寒衣呼出一口气,如蒙大赦。

    握着灯笼提柄的手发了些汗,手心里打滑。路苍霖抬手吹灭了灯笼,放在脚下。

    路苍霖平时夜里总睡得不好,内院只远远隔着亮上几盏灯笼,一团团的光互不相接。二门一关,隔断了外院的灯火通明,眼前只剩阴影重重。

    路苍霖侧过身,站进一团阴影中,那是云寒衣的身形挡住了最近的光源。他有好些话要说,却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说出口。

    “听闻嗜杀成性残酷狠毒者,死后会坠入黑绳大地狱。”路苍霖在黑暗里找到云寒衣的手,他问:“你是这种人吗?”

    “是。”云寒衣被冷风吹得后颈发僵,他躲开路苍霖的手,抬高了音量,重复肯定道:“没错。”

    “听闻为恶人狡辩逃脱罪恶者,也是要打入黑绳地狱。”路苍霖将那攥紧的拳头轻柔地抚开,十指扣在一起,他轻轻叹息:

    “若命当如此,我就和你一起。”

    云寒衣觉得自己连手指都在发僵,冷风灌进耳朵里,他觉得自己听不清路苍霖在说什么。

    “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人,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就算报了仇,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我永远都没有家了。”

    路苍霖把自己埋进云寒衣的斗篷里,说得没头没尾。

    “阿霖,”云寒衣的声音哽咽,他满心都疼,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喃喃重复着,“都会有的。”

    “怎么办?”路苍霖问。

    “我会帮你的,”云寒衣紧紧拥住路苍霖,仿佛这样便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决心,“阿霖,我会帮你的。”

    “怎么办?”路苍霖依旧问,“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但若只能选一个,你与任何人,怎么办,我只想选你。”

    任何人里,也包括路苍霖自己。受唾弃吧,下地狱吧,路苍霖紧紧握着云寒衣的手。他是从太白山的大火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已经失去了太多,只要不再独留他一个人,地狱业火,永世坠落吧。

    宁负天下不负君。

    沈家要□□,路家也要向修罗王讨命,连庙宇里供奉的慈悲,庇佑的都是自家的信徒,这世间的事,哪里有公道。

    路苍霖知道这话不对,他只能在黑暗里说。闭上眼,骗自己也好,不面对也罢,这人世从没给过他公道,他只是个贪恋温暖的孤魂野鬼。

    已经一无所有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更弥足珍贵。人间的唾弃,地狱的审判,他愿意一辈子带着负罪的枷锁。

    脸埋在斗篷的风毛中,闷闷的声音里有些暖,路苍霖说:“你可知我想做什么?”

    云寒衣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报仇。”

    “报仇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为此我可以付出性命,在所不惜。”路苍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苟活于世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我之所以还活着,是要报仇。可我还活着啊,活着,就不止有这样。”

    路苍霖抬手,抚摸着云寒衣的脸,“报了仇,如果我还活着,我想要一个家。”

    云寒衣笃定道:“你会有的。”

    “傻子。”路苍霖低声笑。

    云寒衣在阴影里看不清路苍霖的表情,只听到那克制的笑声像只灵巧的鸟儿轻轻往他心口上啄了一下,猝不及防,又不见了。

    “我想给你一个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