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

    路苍霖顿时面红耳赤。

    云寒衣是个典型的道貌岸然之徒,面儿上越是郑重其事的时候,内里越是不着四六。此刻面容一绷,肃穆得像是坐在莲台上的神佛,这些从那张庄重的嘴里吐出来的轻浮的话,好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云寒衣哈哈大笑,心里觉得欢畅极了,满足极了。

    自从路苍霖解了毒,对他越发依赖,相处之间的回应也日渐热情,这像是一种激励,让他更加想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路苍霖面前。

    云寒衣把头倚在车厢上微阖着眼,像个沉醉于缓歌侑殇中的倜傥贵公子,轻轻晃着头,“不用去看画,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特意为你落到尘土间,不光能看,还能让你香一口。”

    他闭着眼,看不见路苍霖的表情,只听得静谧了片刻的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手带着微汗捧上他的脸,接着一点微凉便落在他右眼的眼尾,又密密实实地从眼尾一路点到眼角,轻轻掠过鼻峰,那点微凉便被肌肤磨蹭出暖意,又落在他左眼的眼角,再一路描摹到眼尾。

    云寒衣把眼闭得更紧,一动不动,眼尾悄悄弯成了一轮月牙。他勾起嘴角,无声的笑溢出来,心里十分享受这份主动,嘴里却轻嗔,“不守规矩!”

    路苍霖跪坐在云寒衣面前,双手仍捧着他的脸,想了想,便松了手。

    那双手一离开,云寒衣心里便暗骂自己嘴贱,明知路苍霖脸皮薄不禁逗,还胡说八道。

    云寒衣正想着该如何挽回,那双离开脸颊的手便轻轻落在了肩头,又环上他的脖子,路苍霖把头靠过来,发烫的耳垂贴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却很有些理直气壮。

    他说,“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真有道理!

    云寒衣睁开眼,看见路苍霖正侧着脸望向他,眼里亮着光,全是眷恋,隐约还有一丝不安。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路苍霖问。

    云寒衣回味着那句话,连笑都柔软下来,他答得坚定,“永远!”

    此时情绪此时天,他绝不后悔来这人世一遭,连过往的黑暗,若想成是遇见路苍霖而必走的路,好像也变得可爱了。

    路苍霖叹了口气,吐出那缕难以名状的不安,心里安宁下来。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揽着云寒衣的脖子把人紧紧抱住,越抱越紧,不肯松手。

    云寒衣笑出了声,抬手揉着路苍霖的后脑勺,“阿霖,不用怕,不管那人是谁,前路如何,便是要对上整个江湖,我也会永远在你身后。”

    马车好似轧着了石头,一阵颠簸,晃动了盖着车窗的棉帘。

    路,不好走。

    路苍霖从棉帘的缝隙中看到西沉的太阳,被一团厚厚的云挡着,在迷离的雾气中微弱地散出柔和的红光。

    “今夜有雨,”路苍霖松了手,仍趴在云寒衣怀里,懒懒地伸着手半掀开棉帘,“怎么一直往西边走?”

    便是路苍霖不认得路,也知道从极乐净土去洛南是北上,而马车如今正朝西北而去。他路上看过几次,好像都是在往西行。

    “嗯,前几天的雨把去北边的马道冲垮了,路不好走,咱们从巫溪绕半圈,”云寒衣若无其事地回身,松开了抱着路苍霖的手,仔仔细细把帘子拉好,“这里出玉兰片,据说做了芝麻酥包,酥软起层,爽嫩鲜香,我想吃。”

    **

    进了巫溪,马车跑了半个城,路过两条繁华的街道,才在一条冷冷清清的巷子里停下,停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客栈前。

    路苍霖本以为这客栈只是表面质朴,内有玄机,可进了大堂再看,质朴得表里如一。他心里奇怪云寒衣为何要特意来此投宿,不知这家客栈有何特别,总不至于是为了省钱吧。

    楼上的房间倒是十分华丽,床幔被褥,连杯盏坐垫都奢靡得与门板墙壁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重新布置过。

    “锅具都换了新的,没沾过荤油,属下一直在厨下看着。”才进了屋,便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送进来。

    路苍霖看着上菜的人有些眼熟,直到那人恭恭敬敬倒退出屋门,他才想起,这是昨晚在极乐殿的那个黑衣男子,云寒衣叫他玄风。

    “交代过的,馅儿里的肉换成了菌菇。”云寒衣夹了个芝麻酥包放在路苍霖面前的碟子里,脸上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笑,似乎是因为要吃到喜欢的食物而开心。

    他也给自己夹了一个,举到鼻子前晃了晃,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品茗闻香般专注,“闻着也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