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
  因路苍霖的忽然出现而起的向生之心,对于死亡的宣告还略显麻木。

    路苍霖的手僵硬地顿了顿,捏着脏帕子,捏得指节泛白。

    “来,让我抱抱。”云寒衣张开手,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可怜又委屈,却让人难以分辨这是否是他真实的情绪。

    路苍霖垂着头,帕子攥在手里,皱巴得像一团葡萄皮。

    屋里的空气凝结着,只有取暖的火盆里哔剥的声响昭示着时间在悄然流逝。一直勾着的嘴角变得干涩,指尖残留的葡萄汁肉粘黏起来,云寒衣忽然觉得张开的双手有些空虚,一种体会过拥有而又即将失去的空虚。

    “唉,说不准抱一次少一次咯。”云寒衣哀叹,用故作愁苦的姿态来掩盖内心的怅然。

    正当他以为这无声的静谧是路苍霖的拒绝而打算收回双臂时,一直膝盖相抵而坐的人却忽然站了起来。

    云寒衣仰起头,还没看清路苍霖的表情,便被一团阴影盖住了脸。路苍霖依旧垂着头,完好的左臂像也断了似的僵硬地环上他的脖子,然后,坐在了他的腿上,胸膛贴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样略觉撩拨的动作他是见惯了的,可是此刻由路苍霖做来,提线木偶似的毫无风情,却更让他心跳怦然。

    路苍霖把头轻轻靠在他的颈窝上,胸膛几乎贴着胸膛。

    云寒衣从那暧昧的动作里读到的不是情·欲,而是担忧、害怕、恐惧。

    他闷声笑起来,“逗你呢,我死不了。”

    路苍霖坐直了身子,朝那因闷笑而抖动的胸口恨恨地捶了一拳。既恨云寒衣处事轻浮,拿生死之事随意调侃,又恨云寒衣愿意把心给他,却不愿意与他交心。

    路苍霖从来都分不清云寒衣话里的真假,即便那玩笑之意如此明显,可他太怕失去,不敢不信。

    云寒衣伸手捏着路苍霖的鼻子,发黏的汁水顺着相贴的肌肤粘在鼻头上,他忍不住对着那发红的眼眶取笑,“有你这爱哭鬼来给我哭灵,死了也挺有排面啊。”

    在眼眶里打转良久的眼泪十分配合地顺着云寒衣的手指滑下来,冲淡了指尖的黏腻。

    “不好笑。”路苍霖眼神氤氲,闷声道,是埋怨。

    “你昨天说让我忘了吧,”云寒衣搓着手指,沾了泪水的葡萄汁有一种滑润清脆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让我忘了什么?”

    “我若死了,你就……”路苍霖没再说下去,今日情形颠倒过来,他方知让留下的那一个忘记,是件多么残忍的事。

    “若是我死了,你也打算如此?”云寒衣伸手勾住路苍霖的下巴,有些用力,蛮横里似有委屈,好像路苍霖已然忘了他,“不许忘了我!”

    他不想被忘记。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仿佛带起岁月的尘土,呛得人心里发酸。

    不要,他不要被忘记!

    云寒衣的话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头,从路苍霖的耳朵里钻进去,在脑中激荡起一声久远深幽的回响——

    “阿霖,不要忘了我!”

    路苍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云寒衣,眼里却是一团模糊的倒影,是谁,是谁在说话?

    好似一记重拳击在了路苍霖的头上,心上,让他痛到极致,难以呼吸。

    “收了我的聘书,就是做了鬼,你也休想甩掉我。”云寒衣摩挲着路苍霖苍白无色沾满眼泪的脸颊,只当他是被这生生死死的话题吓着了,却更起了坏心,噗嗤笑了一声,威胁似的,“你敢忘了我,我就天天晚上爬出来吓你。”

    “不会的,”路苍霖压抑着头痛深吸了口气,回过神,伸出手覆在云寒衣的手上,一指一指地摩挲,又反手与之五指相扣,“到了黄泉路上,我就这样牵着你的手,就算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

    不会忘的,一定不会忘的。

    只是连路苍霖自己都无法分辨,这坚定的回应,是对心里的那个声音,还是对眼前的人。

    一个羞涩自矜的人忽而炽热坦诚,什么都不需要再做,已是极致的诱惑。

    云寒衣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抿了抿有些焦躁的嘴唇,忽然问了句,“葡萄好吃吗?”

    路苍霖愣了一愣,便侧过身伸手拈来一颗葡萄,递到眼前时又踌躇起来,不知一只手该如何剥皮。

    正愣怔地举着,云寒衣似已急不可耐,一低头便连着手指将带皮的葡萄一起含住。吃进嘴里却又不着急了,只用门牙轻轻咬着,用舌头抵住慢慢摩挲。

    路苍霖倏忽拽回了手背在身后,像刚从开水里跳出来,只觉指尖儿又红又烧。

    云寒衣无声地笑着,被汁水撑得饱满的葡萄皮在牙齿的轻噬下清脆地崩裂,四溢的汁水溅了路苍霖一脸,办了坏事的人却笑得愈发放肆,仍问,“葡萄好吃吗?”

    一面问着,一面便按住路苍霖的后脑勺,闻着葡萄汁的味道将脸凑了上来。

    “让我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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