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菩萨给路苍霖换药时眉头也没皱一下,胸有成竹的样子颇有绝世名医起死人肉白骨的派头。
其实他心里大约是舒服的,断骨处这回彻底磨平了,新长出来的骨头更规整。满意!若不是云寒衣盯得紧,早在第一回敷药他就动手了。
密室里的动静闹得虽然大,不过路苍霖饱受摧残的模样实在有点惨,云寒衣生龙活虎的神情又过于餍足,正巧吴锦衣昨日连夜出了极乐净土,再无人敢来探听密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室里的人心照不宣地猜测是门主忽然有了什么恶趣味的兴致,亦或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总之神色纷呈,倒真没人往云寒衣功法走火入魔上怀疑。
可如此大的隐患摆在眼前,路苍霖却无法再如从前那般为了避嫌淡然处之。
对于云寒衣走火入魔的原因,他心里有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去验证。
不知云寒衣是否与他一样不敢去面对,出了密室对走火入魔之事便缄口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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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堆满了册本,是吴锦衣离开前着人送来的账本,路苍霖惦记了许久,此刻却实在难以静下心来查看,手里只摩挲着那两本心法发呆。
云寒衣端着刚做好的水晶葡萄冻走进来,献宝似的,“厨房按你说的方子做出来的,果然好吃。”
路苍霖愁眉不展得过于明显,勉强吃了两口。酸甜比例没调好,味道远差于太白山的厨子,也就云寒衣给他捧场,连吃几块违心夸赞着好吃。
“晚饭就没吃几口,”云寒衣抱怨着,伸手就顺着路苍霖的手腕往上摸,“是控制不好内力还是哪儿不舒服?”
路苍霖哭笑不得地躲开,这人一本正经地不守规矩,偏总能让他找到看似正当的理由。
“嘴疼,不想吃。”路苍霖被挠得咯咯笑,埋怨的目光都氤氲着一层诱惑的光彩。他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你也少吃些,晚上容易积食。”
“那吃葡萄吧,润。”云寒衣随手拉过一张圆凳贴着人坐在旁边,轻轻摩挲路苍霖敷着药的嘴巴,心里又疼又懊恼。
他在密室发了狂,下嘴没个轻重。心疼路苍霖受了苦,懊恼的却是难得路苍霖主动一回,自己没能给人什么好的体验也就罢了,还搞出一身伤来。
见云寒衣老老实实坐下来给他剥葡萄,路苍霖便没再拒绝,敷衍地吃着葡萄继续看那本内功心法。
“五老峰的内功心法十分正统,能不能弥补你的问题。”路苍霖吃得没云寒衣剥得快,满嘴噎着葡萄汁,说话都含糊起来。
云寒衣低着头剥葡萄,翻飞的手指轻微顿了顿,复而又仔细剥起来,没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却也没回答。
“告诉我,别让我担心。”路苍霖按住云寒衣的手腕,带着微汗的指尖儿冰凉。点在云寒衣四道死穴上的手也点在了他的心里,他当时已是怕极,如今更是被难以抵抗的后怕笼罩。
经历过失去,方知拥有时的难能可贵。灭门之痛后,他再也不能承受任何的失去。
“没用,不是内功的问题。”云寒衣想说得轻松些,抬手时却捏爆了指尖夹着的剥好了的葡萄肉,甜润的味道在近在咫尺的两人之间散开,带着毁灭的凉意。
“是因为净琉璃火吗?”路苍霖未发觉自己的声音发着紧,可他想问的却不是净琉璃火。
起先他的确这么怀疑过,可所见三次云寒衣受功法反噬,并非次次与净琉璃火有关,倒是……
这个猜测若是真的,后果严重得让人不敢面对。
“你猜到了。”云寒衣看着路苍霖的神色,知道瞒不住,索性承认,“是五诀功,尹墨……”
他想起尹墨生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句留给他的诅咒,不知该用什么表情继续这个话题,只好哈哈笑了两声,尴尬的笑声在路苍霖忧虑过甚的目光中无辜四散。
“你知道为何极乐门中唯独我练的是毒功吗?”云寒衣搓着黏在指尖的果肉,低头闷了一会儿,又挑着眉毛笑起来,“尹墨从没想教我武功,我只是他和药师佛炼毒的工具。”
他的毒功与净琉璃火相冲,与五诀功更是相克。难怪尹墨从不防备他修炼毒功,原来是因为从一开始便知道他走的是条死路。
路苍霖低下头,掏出帕子默默给他擦着溅到衣服上的葡萄汁水。
云寒衣正是以五诀功为震慑,方能钳制住一众心思诡谲的门人,若被人知晓他根本用不了五诀功,不消说佛菩萨,只怕连守卫都敢生出反意来。
“吃了太多的毒,我不知道他在哪一种上留了后手,更有可能他知道我这条路本就是死路,根本不屑留后手。”云寒衣继续笑,笑得满不在乎。
他歪着头,忽然问得极认真,“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
他在绝望的黑暗中活了十几年,对生死早已看淡,换做从前,恐怕对死亡的终结还要更期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