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已收了起来,一箩筐饱满透紫的葡萄安安静静放在廊下,一院子的人静悄悄地各司其职,几个时辰前凑在一起剪葡萄的热闹更像是昙花一现的蜃景。
小蝶问:“公子,这些葡萄是送到厨房吗?”
路苍霖茫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蝶,直到把人盯得心里发毛。
摘葡萄时便是说要做水晶葡萄冻,不送去厨房还能送哪儿?今天人人都爱说些明知故问的话,小蝶这话里又藏着什么深意?
“你想说什么?”路苍霖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想再猜。
“公子要梳洗一下吗?”小蝶没犹豫半分,甚至问得略显着急。
路苍霖这才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十分狼狈,发髻松松垮垮,领口皱皱巴巴,脸上估计还看得出哭过。
瞧见他木然地点头,小蝶松了口气,立刻喊人拿水拿帕,动作比平时更见麻利。
拧了水的热帕子递到面前时,路苍霖忽然别过头躲开了。
“你很急?”他问。
小蝶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瞟向门外,天快黑下来了,按照现在的习惯,晚饭的时辰云寒衣必然会回来,说不准马上就要回来了。
路苍霖只是温和耐心地看着小蝶,却绝不是打算配合的模样。
小蝶没有这份气定神闲,焦急愈发明显,“门主快回来了。”
“你怕他?”路苍霖不爱为难人,得了答案便接过帕子自己擦脸。
“门主心疼公子,若瞧见公子这副模样,怕是……”小蝶拿起梳子帮路苍霖重新拢过头发。
“便是生气,也是我惹的,和你们无关。”
“门主生了气,哪有无关之人。”小蝶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路苍霖擦完了脸,把帕子攥在手里,不知是在问小蝶,还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是不想让人回答,还是不敢让人回答?
这是一个小蝶绝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所以她只是手上顿了顿,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头,假装没有听到。
其实根本不必问,是他一直忽略了在云寒衣面前人人噤若寒蝉的模样。是忽略,还是不愿去看见?
在通天岩第一次见到云寒衣之前,他是先捡到了那些散落的毒画。不是失落,是故意为之。从一开始,他便知道那个作画之人视人命如草芥,眼里没有无辜之人。
他捡起那些画时,对那人的评价是“心思歹毒”。
他从来都知道,只是让自己刻意遗忘了。他被在小剑山抛开身份的独处冲昏了头,忘了那个人离开那处荒无人烟的小跨院,还有另一个身份——极乐门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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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兴冲冲地踹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一时没发觉出站在桌前看着画纸发呆的路苍霖情绪正低落。
“跟我去丹室……”
话还未说完,路苍霖忽然回身,单手抱住云寒衣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才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想我了?”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云寒衣略显亢奋的笑容变得柔和宠溺,声音都轻缓起来,打趣的话带着一丝柔情,“抱这么紧,怕我跑了?”
他这次离开得的确太急了些,只想着很快就回来,忘记跟路苍霖交代一声。
“嗯,”路苍霖埋着脸,闷着声,“我害怕。”
是害怕失望。
“知道了,以后我去哪儿都先告诉你。”云寒衣闭上眼,用下巴蹭着那柔软的头发,满足地叹息,“我有东西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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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都是药王菩萨到听雨轩给路苍霖诊病换药,丹室他倒是第一次来。
此刻在丹室暗门后的人,他应该是认识的。说应该,是因为瘫在矮塌上的那个人,他认识,但此刻又不大认识——是药师佛。
路苍霖两年前在太白山与药师佛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药师佛站在床头给他看诊。转眼经年,再见却颠倒了个儿,他站着,药师佛形容枯槁地躺着。
此刻药师佛双眼放空地睁着,干瘪的嘴微微张着,四肢无力地耷拉着,浑身干瘦,一动不动。
“性命无忧,吴锦衣不敢让他死了。”云寒衣解释道,“只是挑断了手脚筋又未救治,血流得多了点。”
“治得好吗?”路苍霖下意识问。
“治什么?”云寒衣轻笑,“只要还有口气,功法不散就行了。”这些年来容他活着,也只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盛放净琉璃火的人肉盒子罢了。既是盒子,本就不该能动。
路苍霖转过头看着云寒衣,黝黑的瞳孔微微扩张,显出一丝震惊。这震惊不仅源自眼前不成人样的药师佛,更源自于云寒衣语气里的漠然。
这般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的冷漠,他其实并非第一次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