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辽阔,数百里不见人烟是常事,更别提衙署公廨,好不容易在天色擦黑时赶到一个官驿,雨泽扶着李元辰下车,一边嘟囔道:“什么人这么重要,要劳公子这般周折,亲自走一趟。”李元辰恍若未闻。
官驿简陋,仆从们忙着从车上拿自备的衾褥、栉沐用具,驿卒见李元辰一行的阵仗便知定然身份不俗,安排停当,几个人便在那小声议论,“也不知这是哪个官老爷家的子嗣?”“看这路径不是去晁州便是去泠州。”“泠州多是将官,这年青人看着文弱,不像将门之后。”一个老驿卒此时插话道:“今晚上都警醒着些。”年轻的几个立马围了上来,“李叔,你瞧出什么名堂来了?”老驿卒紧着声道,“看这车马的制式,还有那个领头的护军,少说是个五品,这位怕不是王公贵戚。”几个年青的纷纷咋舌,“娘啊,咱这辈子还能见着王公贵戚?” 老驿卒兜头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见了王公贵戚还能多块肉不成?出了岔子小心脑袋搬家!”大伙儿不由都禁了声,各自忙活。
二楼共有三间房,他们来时已有人住了最右首的那间,钱敏中本想让驿卒将他们换到楼下,李元辰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惊动旁人,是以李元辰宿在了当中那间,钱敏中则带了几名侍卫宿在靠楼梯的左首间。
西境的春夜,月凉如水,李元辰靠在榻上了无睡意。房中寂静,不期几句梵语入耳,原来隔壁住的是羌人,此去距最近的边境不过百里,有往来通商的羌人倒也平常。李元辰无意偷听,但他零零星星听到了‘益州’、‘硝石’。李元辰为之一惊,硝石乃是朝廷管控之物,禁止私下买卖,他猛然想起羌笃送来的那封藏头藏尾、语焉不详的书信,还有张康海每月出城所办之事,顿时心惊胆寒。不多时,隔壁响起了鼾声,此起彼伏。
一夜无事,雨泽晨起看了看李元辰的脸色,便知他又是一夜无眠,心说如此下去不是事儿,得让吕郎中在餐食中下点东西了。
老驿卒看了看东面土墙上方流云似火,好像要把天都烧红了,对钱敏中道:“官爷,怕是要变天了,您看是不是再在这里歇一天?”
钱敏中尚在犹豫,李元辰已步上马车,“多谢老伯提醒,我们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
“官爷若是去晁州,再过四五十里还有一个官驿,可在那里歇夜……若是去泠州,天黑之前怕是到不了官驿,途中若是遇上变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元辰略一犹豫还是毅然道:“老伯的话晚辈记下了,我们路上见机行事。”硝石就像一个机关,将所有疑点都串在了一起,但他不能就此认定这一切都与父王有关。凡事皆有万一,万一这一切都是巧合呢?他急需去验证,这将关系到他将何去何从。
四野苍茫,行了半日只遇到过一支过往的商队。为了尽早到达下一个官驿,钱敏中吩咐仆从轮流上马,从速行进,雨泽也为了给别人腾地儿,从车轼挪到了车舆内。
舆内温软,轻微的颠簸倒助长了困意,雨泽抡了抡眼皮,“公子,你不困吗?”他已让吕郎中在餐食中下了些安神散,可公子也没吃上几口,如此不眠不休身子怎么熬得住?
李元辰摇了摇头,他知道他的担心。三年前上京,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便要离家千里,张嬷嬷放心不下,便去请求陆管事。陆管事想着他年岁尚小,怕在京中不甚得用,便应了张嬷嬷所求。张嬷嬷了了一桩心事,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可他却趁张嬷嬷熟睡,半夜偷偷起来就藏身在马车里,等家中发现不见他的踪影,他人已在百里开外。李元辰问他为何一定要随他上京,他稚嫩的脸上有些得意,又有些‘义不容辞’,“我是公子的书童,自是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此番上京,不知何时再回益州,你不想家?”雨泽抠了抠指甲缝,朝他一笑,笑容里有着一丝讪然,“再过两日就是阿娘的生辰了,前几日我跟阿蓼姐姐学会了做长寿面呢……”
李元辰心生歉意,“是我临时……”雨泽忙不迭地摆手,“不关公子的事,阿娘肯定长命百岁,我日后有的是机会。”李元辰沉缓地点了点头,目光诚挚,“长命百岁。”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雨泽见李元辰又再垂目静思,便轻轻推开侧旁窗页的内扇,透过外扇上窗格往外看,一看之下不觉纳罕,为何天边出线了一道黄褐色的线?线上的空中还是蓝天白云,线下‘黄云’翻滚,伴着隆隆的声响。忽听车外钱都司一声疾呼:“保护世子!”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是一阵骚乱,马匹的嘶鸣声,护卫的喝止声,仆从的惊呼声……
雨泽惊慌之中回望李元辰,见他已被扬起的车身带着倾倚在车舆一角,“公子!”他挣扎着想要过去扶李元辰,却被一阵更剧烈的震荡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