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妍挽着母亲走在头里,一进山门就见迎面一五六岁的小僧圆头圆脑,乐哉游哉地踏着颠连步自山廊下而来。母女俩相视一笑,一换眼却见他脚下一个磕绊,怀中筒签颠落数支,顿时张了嘴四下而望,活像一只受惊立耳的小兔。李初妍忍不住笑着抚了抚他的小脑瓜,敛了裙裾帮他去拾那落签。听闻天育寺的灵签颇有些名气,她就自然而然地暼了一眼,‘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
益州地丰物博,又逢太平盛世,城中一派繁华景象。早市上行人如织,人头攒动。不过辰时,七宝茶楼已是宾客满座,呼来唤去中,茶博士一手搁一摞盖碗,一手拎着晶亮的铜水壶在座间穿梭如鱼,唱喏声中娴熟地在一尺多高处对着宾客的茶碗“凤凰三点头”,滴水不漏。
临北窗下的茶桌上,一个身着缁色直领对襟外袍的青年男子垂目默然而坐,桌上仅有一壶香茗,抬眼间,眸色幽沉。
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破了早市的喧嚣,街市上行人纷纷避让,无奈仍有避之不及的被卷翻在地,惊呼出声。茶楼中有人引颈观望,有人摇头长叹,有人面现愤色,终悻悻然归于无声,继续侃侃而谈未尽的茶余饭后。
缁衣男子把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神色不改,端起青花盖碗浅饮慢啜,骨节匀称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凝神细听那马蹄声穿街往南而去,从袖中掏出几吊铜钱放于桌上,飘然下楼。
李初妍在母亲房中用了晚膳,回来便意兴阑珊地倚在窗棂下的美人靠上,澜儿和值夜的丫鬟阿蓼默默对视了一眼,也不敢打搅她,自去厅中做自己的事。
窗外三更鱼,灯前万里心。雨声淅淅沥沥,就像她绵绵不得语的心事。她已经竭力规避与他相关的一切,她赏花,她观鱼,她弈棋,她抚筝,她与人谈笑风生、眉飞色悦,但她分明知道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并不曾离她须臾,无孔不入、附骨随形。何以避之,皆因思之。
风吹潇雨,洒叶有声。她忽然想起两日未去看小麂子了,明日一早定要先去给它喂个食……一阵纷乱中透着节制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正欲起身探问,突然瑶窗轻启,一人悄然翻身而入。她遽然后退,几欲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呼在看清那人渊深幽邃的双眸后硬生生咽了下去。
哪怕他黑巾掩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四目相对,恍然如梦,两顾无言,又好似已诉尽千般委曲万般无奈。
澜儿匆匆往楼台推窗而望,只见雨夜中人影攒攒,到了阁前便朝周围四散开来,看那架式分明是在搜寻什么,“郡主……”
李初妍闻声顿省,情急之下让顾靖之藏入漆金垂花拔步床尾的围廊内,稳了稳心神往前厅去。
澜儿尚未来得及禀告便隐约听闻领队的侍卫与阁前守卫交谈了几句,便步履急切地上楼而来。澜儿心疑,若非势态紧急,侍卫断不会夜入芷聆阁。
李初妍心中忐忑,隔门凝声问道:“何事?”“侍卫黎明荣惊扰郡主,请郡主恕罪。”“黎侍卫但说无妨。”“方才巡夜的侍卫看到芷聆阁楼台外有鬼祟人影,卑职恐有贼人潜入危及郡主,已命人四面搜罗,阁中各处也已加派了人手。为防万一,请郡主移驾兰芸堂。”
澜儿心中嘀咕近来府中不太平,一边准备去收拾主子的贴身用度之物。李初妍忙一手拉住她,忖度着应对道:“母妃想必已安寝,黎侍卫既已布排妥当,理应无患,若有风吹草动再去也不迟。” 黎明荣心中犯难,“那卑职就带人守在门外。”
李初妍佯言困倦匆匆上床就寝,还不忘亲手放下帘幔。澜儿放心不下主子,替了阿蓼在外间隔断里值夜。阿蓼便仔细关好窗户,在前厅留了烛台,掩门去了西梢间。
更阑夜静,李初妍掩被而卧,心如鼓槌,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当初她说‘如有再见之日,也让我拒你一次’,如今言犹在耳,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为何在此?’
回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亦自问为何在此。三日前,他一路驰骋,夜宿丰城方堰官驿。辗转反侧之时想起明扬与他说起过与林老前辈的接头之法,忽生一念,次日一早他便策马前来益州。
他如愿与林老前辈见了面,林老前辈答应他暂且按兵不动,并且告诉他王府地牢似乎关押着与无极门相关之人。他喜出望外,与林老前辈商定了如何传信通讯。本该就此折返泠州,可念兹在兹之人近在咫尺,叫他如何决然而去。他本想偷偷看她一眼就好,遥遥见了她才知‘相思始觉海非深’,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身影,竟未察觉巡守的侍卫。如今她问他为何在此,他竟分不清此来本心何为?
李初妍既想他开口,又怕他开口。方才慌乱之下匆匆相见未及细看,只觉他好似清瘦了不少。她以为今生与他再见无缘,不想再见竟是此等情境。
不知为何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正疑惑间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