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褪色的鹿皮夹层,里面躺着一沓书信,最上面那封他亲手撕碎了又粘在一起的,有几处许了当时沾了草叶上的晨露,墨迹晕染,上头的裂缝就像破碎难圆的鸾镜,那些过往犹如被遗落在益州梅雨时节的檀木匣,霉斑正一寸寸啃食雕花暗纹,她甚至能听见那些金粉剥落的声响,比雨滴更轻,比雷鸣更震耳欲聋。
其余的每一封都只有开头,一句句见字如晤,一声声无言的叹息,恰如她提笔欲落三千墨,纸至笔尖无可书。
羌军的破甲箭撞在赤壁上迸出点点火星,映在寒光森森的枪尖上异常璀璨。“顾统领!”满脸血痂的小兵突然嘶吼着扑来,替顾靖之挡下了一支冷箭。他记得他叫曹安,他们都他叫小安子,一笑就露出两颗兔牙似的上门牙。
顾靖之扶起倒地的小安子,汩汩的鲜血从他左肋涌出,“傻小子……”曹安含笑道:“小安子一命……能换顾统领一命……赚了……”顾靖之用力握了下他的肩头,“撑住了,我带你出去。出不去,就等弟兄们一起。”曹安咬牙道:“好!”
顾靖之咬牙用力拔出臂膀上的箭,血珠飞溅在身后的赤壁上,立时被吸附殆尽。身后幸存的龙骧卫已无人能站立,崖顶青铜傩面之人用生硬的汉话喊着要拿顾靖之的颅骨当酒器。带着杀意的冷笑从顾靖之脸上一闪而逝,他从地上捡起两支破甲箭,极目瞄准青傩面具之人的眉心射去,等逆光之中的傩面人闻风而闪,第二支箭避无可避射穿了他的咽喉,发出一阵怪异的‘喀喀’声后缓缓扑倒在地。祖母的连弩绝技用平常弓箭两箭连发亦是威力非凡。
羌军一时被他夺人的气势镇住,静了一会又气得哇哇乱叫,顾靖之强自忍着肩膀钻心的疼痛又连发两箭,生生逼得羌军不敢再露头。
破晓之前的峡谷浓雾弥漫,顾靖之带着仅存的二十名一龙骧卫摸向龙尾豁口。守卫的羌军不见云岭再来救援,渐渐失了耐心,又恨顾靖之入骨,正打算将火油倾倒而下,却在烈焰即将腾起的刹那僵住动作——整座峡谷回荡着某种巨兽磨牙般的轰鸣,地动山摇,连飞溅的星火都凝滞在了半空。龙血赤壁震颤,溅起的碎石刮过顾靖之的护心镜,那里面有一块李初妍塞进去的玉珏,缠枝纹里还凝着她的杜若香。
“顾统领你听!”折了一掌的刘大缪忽道:“我在泠州锻造司呆过,这是玄铁甲叶刮蹭的声音!”顾靖之心中一震,难道……
峡中忽起狂风,卷着昨夜李初妍扯落的半截发带飘上顾靖之膝头。五百玄铁重甲骑兵冲破龙尾豁口的刹那,羌军的破甲箭撞在重甲上纷纷堕地。顾靖之亲手绘制的鹰喙面甲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撕裂了谷中的晨雾,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为首一人擎着黑鹰旗森然如鬼神。
“是……是骑兵营!”刘大缪声音哽咽,“顾统领,是你组建的重甲骑兵营!”顾靖之亦是心潮澎湃,先前见裴总兵时他就提议组建重甲骑兵,祖母丧仪时,跟前来吊唁的工部员外郎刘大人也提过一回,回云岭之前又特意去了一趟军器局,想不到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用上了。
“属下来迟!”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掀开面甲,竟是那个常常被他‘嫌弃’的振远!他高举的黑鹰旗飘扬在赤壁前令人血脉偾张。残存的龙骧卫突然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他们用兵刃敲击岩壁,云岭的战歌混着重甲马蹄声震落峭壁碎石。
重甲骑兵列阵如移动的钢墙铁壁,羌笃守军哪怕占了地势也阻挡不了如山岳倾颓般的进攻,血肉之躯在这些坚不可催的对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青铜傩面在玄铁陌刀下碎裂如齑粉。顾靖之抖擞精神,率残存的龙骧卫随骑兵营奋起手刃仇敌。当他的银枪从最后一名羌军胸口拔出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赤壁红得越发诱人。
顾靖之力竭,胸口血气翻涌,倚着赤壁缓缓坐下。正带人清理战场的振远忙回过头来,“顾统领,你怎么样?”顾靖之摇了摇头,缓过一会儿才道:“小安子伤重,你先率一小队骑兵赶回云岭。”振远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气息奄奄的曹安,心中没底,“小安子怕是……”顾靖之举手截了他的后话,艰难起身来到曹安身旁,“大难不死,弟兄们等你一起上阵杀敌。”曹安抬起沉重的眼皮,“顾统领,我还……成吗?”“你家中的小妹是不是等你回家给她扎风筝?”曹安诧异,“顾统领怎么……知道?”他见过他收集李初妍用剩的边边角角的彩纸,还见过他跟任柱学篾扎风筝骨架,许多年前他也跟孙老爹学过……“答应我,见到许医官之前不能睡。”曹安晦暗的眸子有了一丝光彩,“好!”
振远卸了重甲,将伤重的曹安抱上马背。人马远去,顾靖之恍惚看见李初妍立在扬起的烟尘里。望着水涧中披头散发的自己,顾靖之紧攥着手中的玉珏,想起她临行前的任性心中不安。
幸存的龙骧卫互相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