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阿依努尔亲自端了羊乳浆酪进来,缀着三十六颗月光石的裙裾扫过门槛,每一步都落下碎星般的流萤。李元辰不着痕迹地迈步踱至窗前,石榴纹锦帘被夜风掀起,漏进些许清华,落在他鸦青的衣襟上。
阿依努尔仿若未觉,笑微微地将鎏金托盘放在桌上,腕间银铃泠泠作响,“世子,你说华朝的月亮可会落在勒末河里?”抬头间,细辫发梢上的绿松石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李元辰打起锦帘望着宛如眉梢的新月,“那是自然,明月何曾是两乡。” 阿依努尔似懂非懂,喃喃着咂摸道:“明月何曾……是两乡?你们的汉话讲起来文邹邹的,但是好听。”李元辰谦然一笑,“于阗的诗歌也很好听。”
阿依努尔嘟了嘴呢喃道:“早知道能遇见你……”李元辰听得不甚真切,“你说什么?”“以前诘哥哥教我学汉话,也教我认过汉字,” 阿依努尔说到此处歪了下头,笑容里带了赧然,“但我偷懒,只学了汉话,认不得多少汉字。”忽又有些得意地笑道:“但我会写一个很复杂的字,‘孃孃’的‘孃’,因为我有个小表妹叫她哈玛叫孃孃,我听着好听,那时小吉玛还在她额那的肚子里,我就想让她以后叫我孃孃。”原来如此,难怪不懂汉话的小吉玛却叫她孃孃。
阿依努尔憾然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多学一些了。”“你若有兴趣,现在学也不晚。”“当真?那就劳烦世子做我先生吧!” 阿依努尔顿时神采飞扬,不等李元辰回答便拔脚开溜,转身的一瞬间笑得像只狡黠的小沙狐。
李元成岂能不知她的心思,但他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一个少女的颜面。
次日一早,阿依努尔仰着脖子抱了半人高的书卷进来,李元辰正在给家中写密信,见状忙搁笔接了半捧过来。羊皮纸上的墨迹被晕开,恰巧模糊了“借道乌兹”四个字。
阿依努尔放下满怀的书卷,素日一头乌黑油亮的细辫被梳成了歪斜的惊鸿髻,却固执地插着于阗特有的金翅鸟步摇,石榴裙外罩着件黛青褙子,这身装束分明是照着《女史箴图》仿的中原服饰,只是针工粗疏得能漏进沙粒去,显然并非尚衣女官所制。李元辰忽觉她娇憨可掬,又深感无奈,难为明月宫中连夜被赶鸭子上架的那些侍女了。
针工虽粗,用料却是华贵,那褙子用的是于阗贡品冰蚕缎,去年冬至太后赐衣给妍儿时就有一匹。此刻这般珍贵的料子被裁得七零八落,袖口还沾着可疑的墨渍。
阿依努尔从精雕木盒中掏出一枚樱珠大小的赤红玉石托在掌心,“这是父王新赐的红玉,说是能辟邪,就给先生抵作束脩怎样?”
鸽血般的颜色在晨光中流转,分明是于阗红玉中的极品——血沁。古籍载有西域秘术,血沁至柔至阴,将它浸在少女右手无名指尖所出的心头血中三日,可锁夫君一世痴心。此等传闻自是不能尽信,但不管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男女之间授受血沁本身就非平常之举,他不能让她有不清不楚的念想。李元辰修长的手指抚过腰间青玉蟠龙佩上的云雷纹,“此玉产自昆仑北麓,至刚至阳,我自册封仪上佩带以来无故不离身,不好再受公主此玉。”
阿依努尔努了努嘴,“好吧。”转而又兴致勃勃道:“先生看我描的《兰亭序》!听说这是华朝历代最为推崇的书法作品。” 阿依努尔展开描帖,簪花小楷里混着于阗文的圆润笔触。李元辰不禁失笑,连横竖撇捺都未曾临过,就敢拿《兰亭序》下手。
“不错,其志可嘉,不如我们先从这些字认起……”话到一半忽地顿住,阿依努尔腕上银铃间缠着串五色丝绦,正是华朝立夏才有的长命缕。李元辰惊觉时光飞逝,静了静心,执笔用正楷端端正正将《兰亭序》写在檀皮宣纸上,“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窗外忽然传来击鞠声,原来是尉迟诘在教侍卫们打马球,呼喝声惊得信鸽扑棱棱飞起,“‘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阿依努尔、小兄弟,如此春光,不如先来跟我们一起来打马球!”阿依努尔见李元辰起身探看,不由跃跃欲试,却见他笑着摇了摇头,只得收收心,作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模样,去临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
阿依努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画圈:“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意思是说……许多欢欣美好往往转瞬即逝。” 少女耳尖的明月珰轻轻一颤,又洒然道:“没事,旧的美好流逝了,自然还会有新的美好。”李元辰不由慕她心无所住。
等她临好一个李元辰就教她认一个,半篇下来,见她不禁鼻尖见了细汗,还传来一阵可疑的咕噜声。阿依努尔倒也坦承,放下笔有些难为情地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