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后,唐晏顷似乎若有所觉,空洞的目光微微转动,恰好对上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疯狂挣扎望向他的李璟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彻底的麻木和寂灭。

    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然后,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他们,不曾相识。

    仿佛这一切,从未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发生。

    警车加速,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转角,只留下一滴泪,从刚成年不久的青年眼里滑落,滴在布满脏污的地面。

    李璟岱瘫软在地,被抽走了身躯里所有的骨头和灵魂。

    保镖们迟疑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纷纷。

    留下的警员拍照取证,仍在忙碌中。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L市古老的街道,照耀着那滩血迹,照耀着李重山惊魂未定又恼怒复杂的脸,照耀着李璟岱如同死去般落败的眼眸。

    世界经历了一场寒冷的喧嚣,又重归于清冷寂静,寂静里的杂乱没有持续太久,所有光亮消失,黑暗来临。

    意识先于视觉苏醒。

    冰冷的滴漏声规律地敲打着神经末梢,消毒水的锐利气息冲淡了城堡客房的木香。

    李璟岱眼睫颤动几下,沉重地掀开眼帘。

    视野模糊,巴洛克浮雕在天花板上割断昏沉的光影。

    身体像散架的仪器,每个关节都滞涩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

    醒来的这瞬间,记忆碎片尖锐扎入他还混沌的大脑。

    旋转的警灯、暗红的血泊、冰冷的镣铐,以及……警车后窗里,那双彻底熄灭、仿佛从未认识他的琥珀色眼睛。

    心脏猛地一抽,窒息般的钝痛扼住李璟岱的喉咙。就在这时,压低的对话声乘着钝痛,挤入他的耳膜。

    “……航线收尾我来……”是李重山的声音,带着焦惶。

    另一个声音冷静如万年寒冰,是李照烨:“……知道。倒是那个‘智库’……小孩子胡闹的东西……”

    航线?智库?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李璟岱浑噩的意识!纽约雨夜的兴奋构想,公寓棋局的机密谋划……只属于他和阿晏挣脱掌控的基石……

    他们果然都知道!

    他猛地转过头,动作因虚弱而滞涩,目光却是淬火冷钢,直射房间一隅。

    李照烨和李重山坐在丝绒沙发上。

    小叔姿态从容,指尖雪茄烟雾袅袅。父亲面色紧绷,不停抚弄西装下摆。

    李璟岱挣扎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得像要裂开:“阿晏呢?”

    “醒了?警方暂时扣留。程序总要走的。”李照烨目光投来,他掸了掸烟灰,“与你无关,休息。”

    与你无关。

    四个字,轻描淡写,全盘否定。

    李璟岱的指节猝然攥紧身下床单,血色尽褪。

    “为什么知道航线和智库。”

    李照烨的眼神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出现裂痕的瓷器。

    “你觉着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他翘起一只腿,反问与轻蔑都恰到好处。

    这轻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璟岱一把扯掉手背针头,血珠瞬间涌出,溅上苍白皮肤和雪白床单。他从床上滚落,踉跄着扑出去。

    “李照烨。我杀了你。”

    身体是虚软的,高烧和脱力让脚步虚浮,但那股恨意与绝望支撑着他,咬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携着全部毁灭性的力量撞向目标。

    李重山骇然起身:“你疯了!”

    李照烨眼中冷光一闪,侧身,格挡,反手一拧,再一推,动作简洁高效,如同处理一件微小的麻烦。

    “呃!”

    李璟岱痛哼一声,手腕被钳制,一股巧劲袭来,他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冰冷地毯上!撞击让他眼前发黑,肺叶针扎般疼痛。

    他挣扎欲起,却被李照烨用一只脚轻易踩住肩背。

    力量不大,对他来说,却是束缚他多年的、绝对的羞辱和压制。他就像一只被裹挟的虫豸,为家族鞠躬尽瘁,然后永远被碾压,被规训。

    李照烨居高临下,声音冷硬:“瞧瞧您这副不长进的样子。”

    “李璟岱!”李重山急喝,“冷静点!我已经联系你唐阿姨!等她到了再商量怎么救小顷!”

    “救?”李璟岱的脸颊被迫贴着粗糙地毯,嘶哑笑声破碎难听,“商量……怎么利益交换……怎么榨干最后价值……不是他李照烨还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