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烟花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终于,在露台另一端半掩于阴影的立柱旁,他重新看到了他。唐晏顷正微微踮脚,视线四处探寻,鼻尖冻得微红,脸上带着点被推挤后的茫然,不是惊慌,甚至还有点新鲜,像只迷路却仍好奇的小鹿。

    李璟岱撞开最后几人冲过去,一把死死攥住那截手腕。力道极大,指节绷紧,带出难以自控的轻颤。

    唐晏顷被他拽得转身,先是一怔。待看清李璟岱脸上那副罕见的惊惶与失而复得的紧绷,他眼中的诧异褪尽,转而漾开一丝玩味,嘴角弯起对方熟悉的弧度。

    “岱岱,”他声音清亮,夹杂着戏谑,奇异地穿透了周遭震耳喧嚣声,“你慌什么?”

    李璟岱听出他语气里有发现趣事的得意,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抽入肺腑。他攥紧那只手腕,喉结滚动,竟一时失声。

    唐晏顷低头看自己被箍出印子来的手腕,再抬眼时,那玩味更深了。

    “难不成,你怕我丢了?”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暑假你送我那只足钏还有印象么?偷偷在里面藏带定位功能的传导器,也是怕我丢了?”

    李璟岱的耳根在夜色与光影遮掩下,不易察觉地泛了红。

    当时做得隐秘,最终没抵过天意,足钏被损坏丢掉了,暗藏里面的传感器也发挥余热救了唐晏顷一命。他并不觉得可惜,只是因为秘密被拆穿和旧事被重提而感到慌张。

    见他不回答,唐晏顷牵住了他的衣摆。

    他抿紧唇,仓促地避开那太过直白透亮的目光,望向被夜晚航灯点亮的海面,声音低到他以为能被洒下来的汽笛长鸣盖过:“只是以防万一……我怕找不到你。”

    “是么?监视我?”唐晏顷挑眉,非但不退,反而凑近一步。温热气息拂过李璟岱的下颌,琥珀闪着光,“不过……看在你是因为‘不想找不到我’的份上,那就算啦。”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葵花在夜空绽开,绚烂光芒瞬间照亮李璟岱脸上近乎呆滞的愕然。那些他精心构筑的冷静,所有深埋的情意,被对方以一种轻飘调侃的方式轻易揭穿,却又似乎在全盘接纳。

    太小了。

    唐晏顷还只是个刚到青春期的懵懂孩子,他想。

    他更紧更固执地握牢那只手腕,哑声重复:“我不想找不到你。”

    最盛大的烟花绽放在唐晏顷带笑的眼睛里,他没有挣脱禁锢,反而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李璟岱冰凉的手指。

    “知道啦。”

    后来的烟花,李璟岱看得心不在焉。掌心那截手腕的微凉和那一下回握,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别院已经是后半夜。

    寒露深重,庭院植物叶尖凝着冷珠。李璟岱扫过那些过冬的生命体,视线重归换好睡衣的唐晏顷。他以为唐晏顷会立刻睡下,却看到人径直走进书房。

    书桌上的台灯亮起,少年神态专注,动手铺开大幅绘图纸,拿出制图工具,周身跳跃着找到新奇玩具般的期待。

    “你先睡。”唐晏顷头也不抬地挥手,语气压不住雀跃,“我有点东西要弄。”

    李璟岱没打扰。

    他静立门外,廊灯昏暗。

    透过门缝,他看暖光下唐晏顷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豁然开朗,时而得意抿唇,以及最后快速落笔的侧影。

    铅笔划过纸面传出沙沙声,清晰持续,夹杂少年偶尔无意识哼出的小调,一字一句,刮在李璟岱的心膜上。那全情投入的飞扬神采,比任何烟花都更令他移不开视线。

    直到天光微熹,东方既白,沙沙声与哼唱才渐渐歇下。

    窗外的维港褪尽狂欢,浸在蓝灰色的晨霾中。只有书房里的台灯,亮了一夜。

    李璟岱彻夜未眠。清晨,他将蒸好松茸水晶饺放到对坐的位置,配温好的牛奶。

    唐晏顷下楼时脸上带着熬夜的淡倦,睫下有些阴影,但眼睛里盛着初阳般的骄傲。

    他将一卷图纸塞进李璟岱怀里:“喏,我连夜绘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