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月,曾经隐含调侃意味的“李少”变了腔调,越来越多人开始以赏识角度叫他“阿岱”。
如今这称呼频繁出现在港岛深夜的不同场合里,有了奉承之意。他再也不是那个一度被视作仅靠祖荫立足、需要“唐小少爷”在身边才能站稳的软脚虾。当人们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过多的关注和试探,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岁末的维港,被华丽灯饰与冷硬霓虹照得如梦如幻。空气喧嚣,渗着海岸沿线冬夜特有的湿黏冷意。李璟岱就那样孤零零站着,站在太平山顶别院的落地窗巨幕前。
窗外灯火照进他的眼,却照不进更深处。他只是反复点亮手机屏幕。冷白的光一次次映亮他微蹙的眉间,直到一条新讯息跳出来。
【落地。等行李。冷。饿。】
四个词,好像把那个人理直气壮的鲜活气息直接推到他面前。
怕碰坏一个易碎的梦,他指尖轻触屏幕,然后收起手机,拿起外套。当手掌握住冷而硬的方向盘,掌心里突兀地生起热汗。
宾利疾驰于夜色,很快驶入机场快线的灯河,副驾上静静躺着一只被灯河照亮的保温食盒,热气在盒盖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和他掌心里的汗很像。
几月未见。那个总是梦见的身影出现时,李璟岱的目光不出所料无声定格。
唐晏顷似乎瘦了些,下颌线变得更加利落,整个人却仍就蓬勃明亮。他站在推着行李车的人旁边,四下张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捕捉到车窗后的李璟岱,倏然被霓虹点亮,像骤然落满星河碎钻,漾开生动又耀眼的笑意。
“又带司机?”李璟岱下车帮忙拉开后排车门,同时眼睛飘向后头去放行李箱的人。
唐晏顷埋首钻进车里:“万一睡不着嘛。”
车内有了一股干净凛冽的寒气,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浅气息,李璟岱没再说话。
唐晏顷嗅到食物味道,眼睛又亮了几分。
“还是你贴心!”他满足地喟叹,尾音微扬。脱下手套的指尖灵巧得很,轻松拈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温热的香气在车里漫开,冲淡寒意。他吃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抚摸的狐狸幼崽,浑身散发极易感知的快乐。
“口袋里装着你的筷。”
李璟岱调高空调,热风拂过两人之间。
他从后视镜瞄那司机,听到专心吃饺子的唐晏顷含糊不清地说:“你去开车吧,我跟我朋友说会儿话。”
宾利驶往海港方向,李璟岱同唐晏顷坐在后排。
身边的人好忙,又要吃饺子,又要讲话。他不禁扬起嘴角:“你先吃完。”
定的这家餐厅有个露台,玻璃幕墙外,便是港岛最美的夜景。
露台上人潮汹涌,香槟气泡与热闹人声互相搅合。欢呼与倒计时如奔腾的潮水涌来,烟花从墨色天际轰然炸开,金紫银红,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绚烂,投映在黑色海面,碎光不假人手自动形成一片流动的繁星。
唐晏顷看得极专注,眼里盛满绽裂的光点,嘴角是毫不掩饰的笑,他不时扯扯李璟岱的袖子,指向特别绚烂的某一处。
“岱岱!快看那!烟花比去年的更亮!”他微微向前探身,倚在栏杆上。盛大背景之下,他的身影夺目璀璨,浑身好似散发着全情投入的热烈。
李璟岱站在他侧后方,隔半步。
这个位置能将唐晏顷所有鲜活表情收于眼底,也能替他挡开身后拥挤的人流,隔绝掉那些酒味与陌生香水味。李璟岱的目光很少投向美轮美奂的夜空,更多流连在唐晏顷被流光拂过的耳尖和那双激动之下微张的唇。
视线里,少年突然回眸,在世纪交替的倒计时里,用嘴咬开钢笔笔帽,牵起他的手。
手背痒意持续到倒计时结束,沿岸欢呼声爆发,天幕亮如白昼的霎那间,他看清手背上的字。
是一行诗。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人群忽然在一次特别盛大的连环绽放中,向前涌动。李璟岱只觉得手背被猛撞了一下,再抬头,从观赏烟花到现在一直被他牢牢锁在视线范围内的发光体,竟已卷进人潮漩涡,瞬间吞没于混乱的光影之间。
“阿晏!”
他的喊声被嘈杂声捂掉了,不知道唐晏顷有没有听见,他只看到那跳跃的浅咖色在攒动的人影缝隙中一闪,旋即彻底消失。
李璟岱不顾礼仪猛地拨开身前的人潮,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沉稳。
冬夜湿冷的空气裹上来,可他额角渗出细汗,目光如鹰急切扫视,搜寻那个总是带笑的身影。周遭喧嚣在此时又急促骤退,只余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被慢放,每一秒都因焦灼搜寻而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