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他们是世上心意相通的同类。
而这共鸣,此刻却成了无形的砝码。
他出了片刻神,才说:“阿晏,昨晚,你那个司机……”
唐晏顷蘸墨的手顿在半空,旋即落下,继续在宣纸上描摹。
当李璟岱以为不能听到任何回答时,却见少年俏皮地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反问:“岱岱啊,你是不是偷偷跟人谈恋爱了?”
李璟岱耳根瞬间烧起:“哪有!”
他想不通话题是在哪里开始拐向了这一点,更甚至觉得前后衔接不上,但他马上就将司机的事抛诸脑后,生怕自己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被唐晏顷知道。
可唐晏顷去哪里知道啊?
数日相处每个细节都在脑海涌现,窗户没关,外面的蝉声倏地开始闹了,和那些细节一起吵嚷起来。
唐晏顷慢悠悠作画,将眼帘垂下去,一束午后阳光斜倒在他和画案之间,调侃道:“别让家里知道哦。”
“都说了,没有的事儿!”李璟岱慌乱解释道:“没处对象!”
“那你……”唐晏顷拉长调子,笔尖悠悠一转,在纸空白处扫过,“急着问我司机做什么呢?”
“啪!”李璟岱手上的钢笔尖戳透作业本,墨迹晕染成一团黑污。他咬着后槽牙:“别瞎说!”
话音一落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唐晏顷说了点什么,整个人都被那些微妙的联想震得发懵。
“哟,真急啦?”唐晏顷放下毛笔,笑吟吟看他,像极恶作剧得逞的坏狐狸,“我随便说说嘛。”
空气静默几秒。
李璟岱慢慢就回过味来,唐晏顷的好奇心远胜于他,会去琢磨禁忌边界。可他应该怎么说,说唐晏顷还小?可他从十三四岁走过来,彼时最不愿听的就是“还小”。
苦思一阵,他最终低声开口,带着年长几岁的忧虑:“阿晏。你在外面上学倒好说,在家留神,别让阿姨知道。和侍佣扯不清的话……”
唐晏顷重新拈起那支紫毫,笔尖在饱满的翠色上一旋一顿,宣纸上竹叶如刀。他勾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接下来,话题被拐向《周易》《孟子》。唐晏顷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论起阴阳与本心。言辞轻松,没有调笑,只有对存在的理解和独有的通透。
“……所以呢,阴阳相感,虽有其常,但人心所向,亦是乾坤一部分。”唐晏顷手中毛笔在镇纸上一搁,抬眼望向李璟岱,眼里盛满光芒,“你过来看。”
李璟岱依言起身,站到画案旁,画尚未干透。
浓墨勾勒嶙峋怪石为骨,层层点染的青翠竹叶生发于石罅之间,迎着劲风招展,姿态倔强。怪石下方,几只水墨大雁振翅欲飞,姿态各异。远处山色如黛,一派生机盎然。
“这竹子生得妙,”李璟岱视线扫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雁,“意趣也不错。有《枯木怪石图》的风骨,但又自成魂腔。”
唐晏顷唇角弯起,移开镇纸,双手熟练地捏住画纸两端,将整幅画颠倒过来,动作轻盈洒脱,带起的微风和墨香拂过李璟岱的下颌。
“现在呢?”
李璟岱霎时屏住呼吸。
那横亘的怪石瞬间化作层叠险峻的山岩峭壁,挺直向上的墨竹倒悬而生,振翅的飞雁赫然变成了水面倒影,阳光从画纸背面穿透,墨色浓淡交织,原本的生机盎然,勃发出更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倒悬的竹枝,依旧在“风”中摇曳生姿,根系牢牢抓住“峭壁”。
李璟岱的心跳声和窗外骤然喧嚣的蝉鸣在耳中撞击。
这些竹!
他嗓子发紧。
唐晏顷看着他愣神的样子,伸手拽了拽他的小臂,笑声清朗:“岱岱?傻了么?”
“你……”李璟岱唇角激荡着豁然开朗的震动,“你是想说,万事万物,换个角度看,乾坤翻转……”
窗外蝉鸣声大肆崛起,如浪涛叠丈,千帆掀潮。
唐晏顷收回手,姿态潇洒得像风中劲竹,在浪潮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对啊,”他的语气轻松又笃定,“颠倒自然,翻转乾坤,那又如何?”
李璟岱大怔,见少年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灿烂得近乎让人目眩。
“我看这倒着长的竹子,比正着的时候……”唐晏顷压轻声音,分享密语:“更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