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金石
    不知道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多远,心跳在耳蜗里敲鼓,肺被来不及调整的呼吸挤压得快炸开了。

    李璟岱不再辨认方向,只铁了心往更暗沉的林莽深处钻。

    天色越来越暗,潮湿幽光粘着树叶,墨色丛林里地气上浮,即黏稠又闷热。也许是太过集中精力的原因导致他大脑有些缺氧,眼花缭乱的枝条和荆棘突然就像变成了活物。

    它们抽打他的颊侧和手臂,在他身上打出火痕,而他感觉不到疼痛。他要把更多的心思花在牵制上,追击的脚步声才能紧咬在他的后方,不至于将他跟丢,也不至于追到。

    但他很明白,继续这样下去不是个好办法,他得再想别的对策,不然迟早会跑死在林子里。

    正当他分神之际,脚下这一步没能踩到实处,陡然踏空!

    四周蓦地陷入黑暗,猎人陷阱吗?

    脑后骨擦过岩壁,灵魂在剧痛中分裂,有腐土腥气呛入喉舌,情急之下,李璟岱胡乱攀抓,洞穴内壁情形不明,找不到反推点,只能通过粘滞力勉强降速。

    最终他砸在了地面,剧痛顿时在骨髓里洇展。他费劲往上瞧了瞧,目测七八米的高度。

    完!

    掉坑里了!

    他跑了多远呢?调虎离山之计有没有成功呢?眩晕感爬满神经,想着想着,他晕了过去。

    死亡的气息,大概是钴蓝色的,就像唐晏顷泼在舞女图上的调皮抗议。

    唐晏顷不爱约束,喜欢自由。

    唐晏顷爱吃甜,厌苦。

    唐晏顷发自内心关怀他,担忧他……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在意着李璟岱的人。

    当李璟岱再从混沌中挣出,瞳孔中漂浮着矿洞鬼影。

    岩壁上布满沉睡的星河,那些蓝丝绒深处的金光不像是黄铁矿,反而像是满天神佛打翻调色盘时,溅落到人世的海水波纹。

    A市奢靡灯火和维港金色鸟笼悬在他的记忆枝干上摇晃,化作此刻攀附岩壁被星辰点亮的大片野生天麻。

    他伸手触碰恒久胚芽,被血浆裹满的指尖,沾上靛蓝矿粉,喉头却烧灼着比宝石更加璀璨的那个名字。

    唐晏顷。

    音节在舌尖滚动,带着仲夏夜暴雨般的唐突。

    唐晏顷现在安全吗?被李氏的人找到了吗?是否顺利脱险?脱险后会不会正在四处寻找他?

    如果在这个坑里英年早逝,当唐晏顷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他这副鬼样子,会不会难过啊?再撑一撑吧。

    条件有限,他抠出一块天麻,在身上擦了擦泥,咬掉表皮,吃进嘴里咀嚼。

    味道实在太差了!

    好想吐,但是必须咽下去。

    李璟岱喉结滚了滚,扁嘴皱眉,将额头抵住眼前矿脉,任凭锋利晶簇磕着眉骨。疼痛,是现在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途径。

    头顶天光越来越黯淡,地缝里传出钟乳石滴水声,体力慢慢从四肢百骸重新凝聚,能清楚觉察到体温异常飙升,多处皮外伤爬满蚂蚁,可他再也听不到山中虫豸低语和风过针叶,连追赶的脚步声和密集吆喝声都彻底消失了。

    怀表指针指向凌晨1点39分,灼烧感高于眩晕感,家规祖训在李璟岱脊背烙下的印记开始融化。

    黑暗中蒸腾起隐秘渴望,伸出盘根错节的爪牙抓住他。他看见自己将唐晏顷围困于青金石星云间,贪心纠缠。

    这狂想瞬间击穿还未精心浇筑的堡垒,他陡然冷笑,心中那道墙,竟比林中蝉蜕还薄弱。

    太无耻了,他怎么能想那些?

    他们都是男的啊……

    李璟岱感到很无奈,可地缝里湿重的就跟裹尸布似的,随时间推移将他缠缚,无声焚烧的欲壑,更是把他心脏燎出畸形焦痕。他似乎透过焦痕抓住了那只足钏,还未从唐晏顷脚踝扯落,金环如烧红的咒枷,于冰火炼狱交界处,铐紧一道独属他的无生门。

    默诵百遍《摩诃止观卷》,这漫长一夜,他始终参不透罪业由妄想心生。

    第一缕晨曦楔入了洞穴缝隙,那并非温柔破晓,更像一记响亮耳光,将沉寂扇灭,也无情地粉碎了李璟岱意识深处的旖旎混沌。

    “岱岱——”

    强光涌入的刹那,某种剧烈到震碎脏腑的轰鸣声响起。

    李璟岱听见胸腔里那枚承载枷锁的内核猝然爆裂,于万千星尘中,挟着滚烫热度炸溢而出,在他早已经枯寂的心原上,淌成一片失控奔流的泪河。

    每一粒微光,都化作火,要烧化他。

    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也不想再管什么性别,他再也无法忽视内心真实感受,因为……他听到了唐晏顷叫他,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说,我要第一个下去!他就在下面!I  feel it!”

    “Let  go!Now!”

    “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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