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父亲糟糕的态度在扎她的心,但青树能从中听出轻描淡写的同意,不可思议的情绪吞噬了愤怒。
她敏锐地发觉端午节姥姥家那一回,她可能真的把他们都骇住了,包括弟弟。回来两周多了,他们对她的态度都稳定在了少说话,多同意上。
明明在那之前父亲还对她画画这件事极其抵触,不同意三个字在生活中重合了无数遍。
“……我这个暑假就走,我问过美术老师了,我得去外省参加美术集训,然后联考和校考,需要很久的时间,起码半年”青树忽略了父亲的话,她如实回复着母亲。
当她意识到父母或多或少有些害怕她时,她的心就被悲哀和解脱的情绪撕裂开了。
父亲恨她的远走高飞。因为他们都能感知到她一定会考上大学。他们想让她考上,又恨她能考上。
“起码半年?”何佳节惊呼。她剥蒜的手都停住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大女儿正经的表情和话语上“这么久都不回家吗?你一个人衣食住行?那不行!”
她以为只去一两周。
“嗯,艺术生的路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我去外地就没时间回家了。但我不是一个人,有其他老师,有很多同学。美术老师推荐我去常贵,但我想去尚京。”
尚京是国家中心城市,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她对那里太向往了。一个真正值得用“城市”来描述的地方。
“你可以考尚京的大学,但现在还是努力的时候”青海川冷淡道“你知道尚京有多贵吗?那里的一切都非常贵!”
青树硬着头皮笑了笑。
她当然了解过尚京的资料,不管是那里的物价,那里的学校,还是那里的人文。她没抱太大希望能去那里学习,现实情况不允许她有太多选择。
家里又一次陷入无人说话的境地,母亲的蒜也剥完了,她用纸巾擦了擦手,主动把话挑明白:“我和你爸知道你的意思了,这不是小事,我们得问问人商量商量,你先去学习吧。”
青树多看了母亲一眼。
她不后悔那天激烈到歇斯底里的抗争,那天于母亲而言像一张磨砂隔板,前面是前面的日子,后面是后面的日子,她变得有了点生气,不符合某些陈旧的规范,她前两天还听到了她和父亲吵架的声音。青树认为这没什么是不好的,比窝囊受气好得多。
“不用商量了”青树道“我会给家里留一万,然后去常贵。”
“你太小了,有很多东西你还不懂。”
“我承认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懂,我还很稚嫩,但是我能传递出我的意思,我愿意把钱留下来一部分,然后再出去。”
“你先回屋吧,文化课也很重要。”
青树没有再冥顽不灵,她点点头,喝了口水后走进了自己和妹妹的房间,她最后看见父亲的脸灰败得厉害,母亲在思考。
但他们都很冷静,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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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学校里的氛围让青树感到压抑。
学校排名不算靠前,老师和同学们反而都卯着一股劲儿格外努力用功,青树也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她鲜少拿出笔画画了。
其实是因为那天和父母的讨论,她总感觉自己背叛了画画。她慰藉了自己三年多,那笔钱一定会原封不动用在她最珍贵的美术上,但是现在的她却主动把它袒露出来,然后分割了它,就像在撕割奶奶对她的预期和疼爱。
但又不是后悔的情绪,她说不清楚,难以描述。
青树还记得这笔钱奶奶给她时是怎样的情景。
因为这笔钱太大了,当时她才十三四岁,对钱的认知甚至还停留在“很贵的纸片子”,用它吃用它喝。她平时也没有零花钱,结果第一次认真接触钱,就是在那天,那厚厚一沓。
奶奶把它分别装在三个信封里,用一张棕色的大丝巾包裹起来,三个信封两厚一薄。
后来青树数过才知道,那是奶奶攒了几十年的钱,一共两万两千元。
奶奶递给她的时候就告诉了她里面是什么。
她紧锁的眉头下一双眼睛漆黑明亮,跟老态龙钟沾不上边,因为习惯性嗦嘴使得她的嘴角下撇,看上去既严肃又强硬。她刻不容缓地说,你必须答应我,这笔钱用在自己身上,用在对你来说极其重要,能带你走出去的事情上。如果你欠债了吃喝嫖赌了结婚了,你就把这笔钱烧掉,然后去死吧。
去死吧三个字太可怕了,当时的青树从大腿根到脚趾甲都在发麻,她捧着那包棕色的包裹像捧了一具穿山甲的尸体。
因为她很少害怕,所以越害怕她越能记忆犹新,奶奶看出她的恐惧后满意地笑了,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再次认真开口,把它用到你热爱的事情上,在你成熟前,在你有思想前不许动它一分一毫,钱能救你的命。
阳光照在青树的后背上,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