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她甚至忘记了回头的目的,是因为单亲家庭四个可怕的大字。白杨手里攥着的飞叠杯微晃握出指痕,面上却是很镇定的,镇定到能看出来这是伪装。
周焕还在喋喋不休:“你爸出轨!你妈负债!得亏家里开了家烧烤摊,你是不是全忘了?因为大家都喜欢你!所以你全忘了,你有多普通你有多烂!”
坏人就是这样,偷窥别人家里的疮痍,试图抓住把柄控制一切,他们的手段千篇一律又确实残忍。郑燕如此,周焕亦然。
青树看见白杨眼中凝固的静碎掉了一块,紧接着失去焦点,无助地让青树想起了青月。
她一直认为白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家庭美满无忧无虑,可是她忘了家庭也是由不同的人组建出来的,他们在其中活了十七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家庭摇摇欲坠,白杨的家庭又怎么会纯洁无瑕完美无缺?只是她未曾想过白杨的生存环境如此恶劣。
青树的情绪将白杨扯下神坛,她眯起了眼睛。
“好了好了没必要!”“别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快闭嘴!”“你再说我们叫老师了!”
…………
听不下去的不止她,在同学们的指责劝说下,周焕先愚蠢地动了手,粗壮的胳膊一甩,甩落了白杨桌子上所有的飞叠杯:“是他先攻击的我!是他先攻击的我!你们装什么好人?怎么不说他!”
噼里啪啦的落地声焚烧了仅剩无几的耐心,青树想要拦的手迟钝了。
她咬住下唇,荒谬凶狠的想,打吧白杨,打歪周焕本身就轻微歪斜的鼻梁,打碎他鲨鱼般撕咬他人的利齿,不要忍了不要忍了,十七岁的我们,张狂一点点是没关系的对吧?
而白杨也像听懂她内心所想,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重新聚神,锁定目标,干净利落的,一拳捣了上去。
周焕应声而倒,喊了句脏话也扑了上去。
吵架升级为打架,女生男生的尖叫声劝和声倒吸声于耳畔乱窜。他们一窝蜂涌过去,如潮水淹没了两个人。
大多抱住的是白杨,班上真没几个人喜欢周焕这头猪。
这重重的一拳让青树感受到奶奶所说的名字的力量。白杨真的是白杨,白杨树的白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挺拔着暴动。
事发地和她隔了没有一米远,她为三十秒前自己内心的摇旗呐喊感到惭愧,她应该拦住的,打架的性质不同,怎么能代入自己对郑燕的恨意,驱使别人?
脚边滚动过来的飞叠杯挑破了青树内心愈涨愈大的泡泡,她逆着人群蹲下来,收集无数双腿脚间跑来跑去的小杯子。
白杨新带来的飞叠杯全是深绿色的,杯底好几个孔,拿在手上轻轻的很趁手,重量类似于只拿了保温杯的杯盖。
精巧哑光的几只杯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上了不少灰尘泥土。青树从书包侧兜里掏出纸巾擦了又擦。
算了,还是不要弄坏了弄丢了为妙。在白杨手中神龙活虎的飞叠杯是春喜县之外的世界的信物,青树翘首以盼的“大城市”。
班长从乱成一锅粥的班级中溜出着急跑去找了老师,巧的是早晨第一节课正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这节课改上了自习,白杨和周焕都没了踪影。
在全班的等待中,最后一节课他们才回来,周焕垂头丧气恶语频出,白杨没什么动静。
青树假装没听见他在她身后收拾书包离班的声响,使劲看黑板。
她无比清楚地看到那霸道的一拳,打破了周焕的嘴角,也砸穿了她对白杨刚刚建立的新印象。
白杨从内到外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写日记的他,玩飞叠杯的他,去母亲店里帮忙的他,成绩优异的他,礼貌随和的他,一拳挥出的他……突然出现的他,满身秘密的他。
青树想得口干舌燥,抽出水杯抿了一口。
怎么能因为十分钟的小插曲想入非非呢?她上学期大骂周焕的时候,也是潇洒帅气!侠味儿十足的!
青树想起上学期她指着鼻子骂完周焕,警告他对女生说话注意点,张西乔专门找出历史书,翻至首页,崇拜地写下一行大字:
“公元2011年,于山岚省安霞市春喜县十三中,青树军骁勇善战,大破周匪,战功赫赫,青史留名!~”
她自嘲地回头,空空如也的课桌上没了飞叠杯的踪影,她捡完算过数量,一共八个都在,白杨已经全部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