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自行车时明亮的畅意在看到医院后烟消云散，七八点天已经黑了，医院陷在薄雾里，只露出白森森泛蓝光的骨架轮廓。
来了千百次，青树还是会泛起不适感。
奶奶也是在这家医院走的。
她放好车子踏进医院大门，迎面看到几个疾走的医生，她认出其中之一是妹妹的主治医师，她友好地笑了一下，可惜对方没看见。
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去？是有病危病人吗？胡思乱想下，去见妹妹的心更迫切了，连电梯都没等她就顺着消防通道一溜烟爬到楼上。
青树推开病房门，一眼望见躺在床上的青月，她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只小鹿。她的病床是一号床，离窗户最远，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无聊的选择睡觉。
她又回想起下午青月同学的话语，心脏抽抽着疼了起来。她轻轻把小吃放在桌子上，塑料袋滋啦滋啦响，原本闭眼休息的青月睁开了眼睛：“姐？”
“你没睡着啊？”
“没有，我就是闭目养神。”
青树收起难过，笑了起来：“那太好了，我带了好吃的，还热乎着呢，你起床吃两口。”
“你上午刚带了橘子。”
“水果是水果，关东煮是关东煮。”
“那你吃了吗？”
“我肯定得吃的饱饱的再过来啊。”
青树细心地解开塑料袋，酝酿许久的香味蹿在空气中无形地伸懒腰，青月也闻到了，她的神色变得喜悦且孩子气，冲青树弯起一双月牙眼：“全是我爱吃的。”
她端起纸碗先喝了一口清汤，胃里像架了小火炉暖烘烘的。
她满足地揉揉肚子，抬眼一看青树还站在旁边：“姐你去拿个凳子坐吧。”
隔壁两床的病人家属把凳子拿完了，青树只好出门上外面找。等她找好凳子再进屋时，屁股后面就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她无奈又纵容地耸耸肩，青月看清来人是谁，也笑了。
是二号床的闺女，他家大人和青月住院时间一样长，一来二去两家人也就熟悉了。青树青月都特别喜欢这个六岁的小女孩，扎俩小揪揪，头顶别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彩虹卡子，一身红裙，满身喜气。
“妞妞来啦”青月放下碗，柔声道“跟着青树姐姐干什么呀？”
一屋子的人都看向妞妞，她立刻扭捏起来，双手绞着裙摆，脸蛋肉嘟嘟红通通，哼哧哼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躲在青树身后摇头晃脑，两只羊角辫跟着一起晃，像一只初春草原上真正的小羊。
“妞妞大方点！”他爸爸躺在病床上逗她，她哎呀叫了一声跑到青月跟前傻呵呵笑了。
因为青月的床边拉了帘子。
“麻烦你们陪她玩一会儿了”妞妞爸爸转眼又对青树亲切道“她很喜欢你们。”
这回轮到青树不好意思了，她咳嗽一声点点头，也一头钻进帘子后面。
“月月姐姐在吃什么？”妞妞眼巴巴盯着，说话声瓷声瓷气的。
青月看出她馋了，赶忙往嘴里塞了一串，剩下的递给她道：“给你吃！”
“谢谢月月姐姐，我妈妈给我买了酸奶，我拿给你们喝！”
妞妞经常吃青月给的东西，大大方方地接下了关东煮。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们陪妞妞聊一些天马行空的事，不过青树青月对此乐此不疲。
妞妞讲话特别可爱，她会指着大牙中间的牙缝念叨，牙齿和牙齿吵架了，它们在闹别扭。她还故意咕噜咕噜喝汤，说这样喝汤就会变成美人鱼，青树被逗得啼笑皆非。
“青树姐姐，我叫李卿安，爸爸妈妈说希望我永远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那你为什么叫青树啊？爸爸说你的名字是绿色大树的意思。”
妞妞思维太跳脱，青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神都木了。靠在床头的青月揶揄地瞅瞅她，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是的，是绿色大树的意思，我很喜欢我的名字”青树解释道“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这里面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听到有故事听，妞妞趴在床上声音都变洪亮了，眼珠转得又大又圆：“想听！”
“好好好，给你讲，但是不许大声说话了喔，等会儿医生姐姐进来把你抓走了！”青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妞妞两只手抱在胸口一脸害怕。
“我的名字是我奶奶取的，她超级厉害，我小时候以为她是江湖女侠！”
青月捂唇偷笑，她有时会被青树灵光乍现的幽默感逗得浑身打激灵。
“我想想怎么讲这个故事……”
奶奶虽然踩着旧时代的尾巴出生，但她拥有自己的名字，而非家族与男人的附属品。她叫孟信华，坚信华夏如巍峨之山屹立不倒的信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