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家人和灰色的家人
给她的,时常发出刺耳声音不说,还又大又笨重,连人都载不动,大概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拐两个弯就到了车棚,青树把车子停放在外面,谨慎地环顾四周,等待前面一两个学生走干净才敢有下一步行动。

    黑黑的车棚很深,七扭八歪的自行车大多一身土色,确定周围没人后,她压着脚步一深一浅慢慢往里面挪。

    太美的事物总是醒目的,郑燕的小自行车缀在一堆灰容土貌的大自行车里面,好找得很。

    攥紧被手心捂热的鸡蛋,青树走近俯视粉嫩的车子,这颜色,这装饰,简直比它的主人还要招摇显眼。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辆车,礼尚往来也好,伺机报复也罢,我让你这辈子也骑不了它!

    青树打碎一颗鸡蛋,浇到自行车的轮盘里,蛋液浓稠黏腻,滴滴啦啦沾满链条和零件。她又敲碎一颗,这次浸的是牙盘,几层月白色的牙盘无一幸免。

    还不够。

    青树埋头翻书包,找出一瓶胶水和马克笔,她挪开旁边的车子,仔细研究应该把胶水泼在哪里。

    她心里泛起隐秘的畅快,像是失败者无用的羞耻心作怪。她答应妹妹的“一定不会放过郑燕”就是现在用这种可笑幼稚的手段施以报复,从偷郑燕的化妆包倒在厕所里,到用鸡蛋和胶水毁坏郑燕的自行车,一桩桩一件件起不了大作用的蠢事到底是在为妹妹发泄还是在兑现自己答应的承诺?

    腾然而起的恍惚最终还是被歇斯底里的愤怒打败了,青树甩甩脑袋,不再七想八想。

    她利落地拧开胶水瓶盖,一股脑浇在自行车运行关键的轮盘部位,胶水裹着鸡蛋液,像黄色的小火苗灼烧着这辆近乎崭新的美丽车子。

    流淌吧,侵蚀吧,你不是最喜欢你的自行车吗郑燕?我让你这辈子也骑不了它!

    青树抓着胶水瓶使劲涂抹,不解气,她站起身对准脚踏板,为泄愤一脚剁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看似牢固的锁踏居然在这一脚的威力下晃动着挤出一根小螺丝来,啪嗒滚落,在青树难以置信的神情下消失在滚滚灰尘中。

    没想到这么不堪一击,和它的主人一样,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青树耸耸肩收起胶水,最后手拿油漆马克笔一顿胡涂来收尾,连车把上的粉绒都没放过,她专门用的黑色笔,留在车上的痕迹明显到和这辆车本身一样。

    完成这一切,确定能深深恶心到郑燕,青树才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车棚里有监控,虽然安排得很远,但不至于不顶事。

    郑家掏了八万平息几个月前众目睽睽下的事故,郑燕也收敛不少,之前青树报复回去的几件事情都石沉大海了,这才给了她更大的胆子。

    几滴逃跑的金黄色蛋液跃蹦在黑色的运动鞋面,慢慢慢慢渗了进去,仿佛在坏笑着提醒她,做坏事小心被反噬哦。

    青树冷笑,故意跺了跺地让液体更渗。她才不怕报应,如果真有天神掌管人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郑燕一定第一个被阎罗拖进十八层地狱!

    愤懑的心得到些许宣泄,她抬头凝望监控的方向。

    几近报废的自行车,郑燕必定会来翻监控的。

    肾上腺素在霎那间清空了,沉甸甸的悲哀飞上心头。

    青树有时会难以接受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如若有变身的机会,她会选择成为弓箭,一箭射穿郑燕和她母亲的脑袋!

    在她的目光下,朽白色的监控像生命垂危的老者,挂在杆头隐于晦暗,看不清是否在开机正常使用,青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最后还是心一横跨上自家自行车,那又如何?做了就是做了!她绝不后悔!她之后还会做更多!

    郑燕早把她的生活搅得稀巴烂了,她又在怕什么?

    -

    回家的路上宽广无人,青树戴上了耳机让自己缓和紧张,耳朵里徜徉着悦耳嘹亮的英文歌。

    她双手离开车把手在半空中展开,闭上眼睛深呼吸,感受暖风穿过衣襟流窜于身体,黄昏的金色夕照倾撒细碎的温度,她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自由,她不仅是人类的女儿,也是自然孕育的顽强生命。

    青树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纠缠家里乱麻一般的琐事的,五岁就寄养在乡下奶奶家直到初中才回来的她,已经很难和父母建立深厚的感情,她的依托是奶奶,承担了大部分父母角色的奶奶。

    但是何佳节在她七八岁时织的围巾毛衣手套她现在还保留着,作为女儿,说不想妈妈是假的。

    回忆起三年过世的奶奶,青树敬佩地爱着她。

    奶奶是个凶狠原始的女性,年轻时带着两个弟弟穿越烽火连天的抗战年代,建立一个家族。十年□□时期又保护着写过几本书的爷爷安然度过。她骨子里流淌的血都像波涛汹涌的海浪,扑通扑通跳动的健康心脏也是燃烧的橙红火苗,灵与肉如同钢筋铁骨。

    多么光辉的人儿,走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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