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厌恨,最瞧不起,最不愿提起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我最忘不了,最想拯救,最无法割舍的地方,还是我的家乡。
小的时候我每天想着怎么逃离它,抛弃它,唾骂它。长大了我又每天想着怎么改变它,保护它,发展它。
就像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起码是我和我父母的关系。
拖着行李箱回到我生命的原点,记忆随着脚步的深入蜂拥而至,它们特别清晰特别繁复特别生动,极细微的片段我都未曾遗忘。脑海中那些可憎可爱的人脸拼贴出我的六年初高中生涯,炼化出我称得上钢筋铁骨的性格,这句话像自嘲又很自傲,我却感到无限的悲哀。
怎样刀山火海的经历会淬炼出用“钢筋铁骨”来形容的性格?
我正念叨着,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她步伐坚定却并不利落的身影。砖红色的蝴蝶胎记用粉底液遮住了大半,她细眉亮目美得像月仙下凡。我开心地笑起来,余光却控制不住瞟向她一瘸一拐的腿……
一瘸一拐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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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冻得人心慌。
青树从巷子里冲出来,她跑得很快,眨巴着眼睛,泪珠堵在眼睑。不是因为糟糕的天气,而是因为那越来越近的人墙。
人墙之后……
人墙之后……
“这是老青家的孩子吧?老天爷啊怎么摔成这样了!”
“她姐呢?不是她姐每天接她回家吗?”
“对啊,她姐呢?”
“她姐在这儿呢!”
青树气喘吁吁,像一头小牛撞开熙攘的人群。
镇子里的人们互相眼熟,瞅见她便指指点点起来,那些只能平添烦乱的聒噪声音在她耳边流窜爆炸。青树太急,还未站定身体,骇人的画面已经框进眼眸。
熟悉的脸,熟悉的胎记,熟悉的红色书包。
是妹妹。在害怕夹杂着愤怒的心情下青树认出了青月。
妹妹的双腿扭曲弯折着,两只胳膊呲在地上,深可见白骨。头也磕破了,皮肤组织碾入散开的黑发,仿佛山竹果肉揉碎涂抹在紫红外壳上。一大片一大片晕开的血迹在校服上生根发芽,长出张牙舞爪的曼珠沙华。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惯性持续剧烈发抖。
画面可怖至极,周围人不敢上前,只是一味嚷着出事了出事了杀人了死人了的诳语。
青月疼得眼冒金星,残留的意识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吞噬。她偏头无助地嗫嚅嘴巴,声音被淹没在人头攒动中。
但青树还是听到了。
单一的音节,在叫姐姐。
青树腿一麻,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好多血好多血,好多血,她都找不到敢下手搀扶的地方。
“救护车!救护车!”
“报警啊!”
“是郑燕”青月靠在姐姐的臂弯一直“嗬嗬”吐血,疼痛像小蛇一个劲儿往骨髓深处钻“姐姐,是郑燕,是郑燕……”
郑燕……
青树胡乱搅拌在一起的脑细胞融化出一个嚣张的身影。
斜马尾银眼镜,薄成一条线的嘴唇不屑又恶毒地吊着,深眼窝高颧骨,没有画浓妆却涂着红艳的口红,一抬胳膊叮叮当当,那是一串子手链银镯发出的刻薄的声响。才十六岁的年纪已经成熟得诡异。
就在一个月前,往她们家的水果摊上泼了油漆,印象深刻。
青树仰头望向楼顶,上面早已空无一人。小阁楼足有三四楼高,是稍有不慎就会置人于死地的高度。
“我不会放过她。”
听到咬牙切齿的承诺,青月哆嗦着抓住姐姐的袖子,使着最后的劲,恸哭出声。
镇子上的救护车很慢,一家医院就那么几辆车,被不同家庭的苦难争抢着,穿过满盈血腥的灰色雾气,慢悠悠晃过来。
被抬上担架之前青月就昏了过去。离放学的时间并不远,妹妹很有可能是刚刚摔落下来的。
青树也坐上了救护车。初冬十一月,害怕的情绪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雪席卷她的心脏,往下压又往下拧,五脏六腑错了位,连呼吸都冒着苦味。
她厌恶这里,除了妹妹。
现在……
“青树!别睡了!都上课几分钟了?!”
班主任尖锐的嗓门扎破恶梦,青树猛地抬头,全班的视线聚拢过来,其实只是孩子们好奇多事的目光,在她看来却似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以后白杨就和我们班的同学共进退了,大家一定要好好相处。高二是很关键的一年,不管是新同学还是已经在这个学校呆了一年的你们,都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