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蔷薇庄园之后,阿比梅尔就一直住在这里。此刻,庄园的主虫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埋首于数据或图纸,只是随意地靠坐在宽阔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夜云,那双被誉为“最珍贵的宝石”的翡翠色眼眸里,少了平日的温润笑意,多了一份深沉。
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军雌特有的、刻意放柔了的稳定节奏。
“虫帝在皇宫举办晚宴,你可是今晚的‘主角’之一,怎么还在这里对着云彩发呆?”
一件质地柔软、温度适中的薄毯轻轻盖在阿比梅尔的腿上,驱散了夜间的微凉。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依稀可见旧日训练痕迹的手,温柔地拨开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金色发丝。“阿尔是有什么小烦恼吗?”
阿比梅尔将视线从窗外转移到雌虫身上,雌虫同样有一双如翡翠般的眼睛,这双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阿比梅尔,让阿比梅尔清晰地看到倒映在瞳孔中的自己。他转了转视线,看到雌虫微微敞开的衣领,脖颈上的皮肤依旧细腻白皙,再不见狰狞的鞭痕和刀伤。
“让你担心了,哥哥。”阿比梅尔的声音带着点慵懒,身体自然而然地向雌虫靠去,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他依偎在雌兄利维·米勒张开的臂弯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下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稳定而充满生机,与他数日前在翡翠星那个肮脏舞台上找到的、几乎破碎的躯壳判若两虫。这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最好的安慰剂,稍稍压下了他心底那因无能为力而滋生的、潮水般的愧疚。
他将脸颊贴在利维的胸膛,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属于高级舒缓剂的味道,那是健康正在回归的证明。“我很好,只是在想些事情。至于晚宴,”他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是又一场戴着华丽面具的虚与委蛇,何必着急。”
利维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弟弟,他微微蜷起身体,这让他想起这小家伙还是虫崽时、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这种联想让利维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泛起细密的疼痛。他娇贵的、本该一生无忧的雄虫弟弟,因为他,眉宇间竟染上了如此不安与忧伤。
“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而自责,阿尔。”利维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其实并没有……”
“不要告诉我你不难过。”阿比梅尔猛地抬起头,声线微微扬起,打断了他。他那双美丽的眼睛直视着利维,显然没有丝毫被糊弄的余地,“即便你说,我也不会相信。”他撑起身子,转过来面对利维,神色是罕见的严肃,“哥哥,我不是那些被圈养在温室里、只懂得享乐和依附的雄虫。我在高等学院待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阁下’们。我比任何虫都清楚,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何等的残忍、暴虐、荒唐!仅仅因为生来性别高贵,他们就可以肆意践踏他虫的生命与尊严!我的同事,昨天还在一起讨论引擎超载的解决方案,今天就可能因为匹配给某个雄虫而彻底消失,最好的结局是被困在华丽的笼子里,更多的……是成为他们酒后的一桩桃色谈资,连同他们过去的才华与贡献,一并被抹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利维努力维持的心防上。“所以,哥哥,不要再试图用‘我没事’来安慰我。如果你的安慰,需要你独自咽下所有的苦闷和委屈,那这样的安慰,我不需要。我宁愿你痛斥这个世道,或者……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利维怔住了。他看着弟弟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映照出的自己,似乎依旧保持着贵族的优雅与平静,但内里早已被这段婚姻折磨得千疮百孔。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几乎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在自己的婚事被匆匆决定的时候,他没哭,在新婚之夜被埃米特用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时,他没哭;甚至在被当作货物一样送到翡翠星、面对那些淫邪打量时,他也没让眼泪落下来。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死死压在心底,用沉默和顺从筑起高墙,保护自己,也……不让自己所爱的亲族担心。
可此刻,阿比梅尔这番话,像是一把利剑,猛地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门。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利维紧紧地抱住阿比梅尔,眼泪迅速打湿了阿比梅尔的衣襟。
“小蝴蝶……真是太淘气了……”利维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他紧紧抱住弟弟,仿佛这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怎么……怎么可以说这么好听的话……让哥哥……这么丢脸……”
他哭了,不是啜泣,而是长久压抑后近乎崩溃的宣泄。眼泪滚烫,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